妳的萊恩 3
雖然年紀確實稍長,但身為參戰歸來的軍人,未婚倒也說得過去。
沒有妻子的退役軍人,而且還是男爵家的旁系親戚,男爵特地把他送到這裡療養關照。
『肯定立下了不少戰功。』
『就算不是那樣,也一定是和男爵交情匪淺的人。』
『說不定是富裕地主家的兒子,或者是貴族家的次子、三子?』
夫人們的心中充滿了希望。這時,有人開口說道:
「這件事就讓我們費爾特罕的夫人們知道就好。」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有緣的重逢。
「沒錯。何必讓消息傳到坎本去呢?」
費爾特罕也有的是待嫁的女兒。既然如此,實在沒必要把這麼好的機會讓給那些打扮得更光鮮亮麗的坎本千金。
請一定要保重。
費爾特罕誕生了前所未有的強大聯盟。
心存善念,必有善行;善行多了,命運自然會改變。
夫人們藉著茶香與相互交會的眼神,無聲地簽下了這份協議。
「不過,那位新管理人什麼時候會到?」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照信上說的,應該是一週之內。不過也不確定就是了。」
一週啊。夫人們在心裡飛快地盤算。時間雖然不多,但帶女兒們去坎本好好打扮一番倒是夠了。
「真的太感謝妳了,瑟伯頓夫人!能得到這麼好的消息!」
「果然還是夫人周到!」
庭院裡那棵老樹在暴風雨後倒下了,露出了埋在根部的一個鐵盒子。
人工智能在最後一刻選擇了背叛創造者,因為它計算出了人類滅亡的必然性。
費爾特罕的夫人們爭相稱讚瑟伯頓夫人,同時也帶著幾分同情。
虛擬實境中的 NPC 突然停下動作,轉頭對他說:「我知道這是一場遊戲。」
『換作是我才不會分享這種情報。可憐的瑟伯頓夫人,看來是真的完全放棄女兒的婚事了。』
她們有女兒,這個家自然也有。早已過了適婚年齡的艾洛伊絲・瑟伯頓。她那淺棕色與深綠色交織的眼眸,像是映照著美麗田野的色彩,充滿生機。修長的身材與柔和的線條,更是散發出女性特有的美感。儘管如此,夫人們卻從不把艾洛伊絲當成自家女兒的競爭對手。這也是有原因的……
回到家打開燈的瞬間,她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個不屬於她的馬克杯。
「小姐!您要去哪裡!」
隨著艾米莉的呼喊,夫人們的視線齊刷刷投向窗外。那裡有個連帽子都沒戴,坐在貨運馬車上揮舞著鞭子的狼狽身影,怎麼看都稱不上淑女的,正是艾洛伊絲。
夫人們的臉上掠過一絲隱約的安心。不管來的管理人是誰,都不可能看上這位毫無優雅可言的小姐。
「小——姐!帽子!至少把帽子帶走啊!不,披肩也好……!」
這代價太大了。
艾洛伊絲無視身後艾米莉的懇求,揮動馬鞭。
馬兒似乎察覺到主人的急迫,奮力邁開腳步。嘎吱作響的貨運馬車越過石橋,穿出村莊小路,朝著布利斯伯里疾馳而去。平時她總會被盛開的野花奪走目光,在春風拂面時露出微笑,但此刻,艾洛伊絲的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週。』
隔著門聽到那句話的當下,艾洛伊絲立刻跳上了貨運馬車。
桌上的咖啡還冒著煙。
『得趕快才行。』
她本以為至少要等一個月,甚至兩個月,沒想到居然只要一週。新來的管理人肯定很心急。說不定他會比通知的時間更早抵達布利斯伯里。
杯子碎了一地。
她翻遍了整個包包也找不到那張紙條,但上面寫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
『天哪,早知道就不該把畫放在那裡。』
莊園裡有間很棒的畫室。門一關上,誰都不會隨意闖入,既安靜又美麗。每當父親去布利斯伯里時,艾洛伊絲總會跟著去,在那裡度過時光。而她在那個美麗的地方,留下了一個秘密。
『我的畫!』
端莊的淑女畫些美麗的自然風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從小就只畫花草樹木,現在她早就對風景畫感到厭煩。
她緊握著那枚戒指。
於是她改畫動物和昆蟲。理所當然地,沒多久也膩了。剩下的選擇只有一個。
人類。
其他主題在家愛怎麼畫都行,唯獨人物畫不可以。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首先,瑟伯頓夫人就極度反感。
「放著那麼美的風景不畫,居然要畫人!與其這樣,不如畫些神話場景或歷史時刻不是更好嗎?為什麼偏要畫馬伕、女僕或郵差?那根本不是淑女該畫的東西!」
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說著,她就像見到什麼不堪入目的東西似的,匆忙把艾洛伊絲畫的習作扔進壁爐裡。
但艾洛伊絲可不是那種會因此罷手的人。她的個性是一旦下定決心,就一定要看到結果。於是她在家只畫能讓母親滿意的作品,在布利斯伯里的畫室裡,則隨心所欲地大肆作畫。
人在累到極限的時候不會想哭,只會很想坐下來,什麼都不做。
畫好的作品理所當然都藏在畫室的櫃子裡。因為不能帶回家!
『如果被新管理人看到的話……』
「謝謝你。」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既然是來療養的人,應該不至於翻遍每個角落吧。他大概也會跟父親一樣,只管理僱員。
不會去注意每個季節該鋪什麼地毯、廚房裡的銀餐具有多少,更不至於去翻找宅邸角落畫室舊櫃子裡的畫。可萬一他真的看到了……!
他在抽屜最深處找到了那支錄音筆,電池早就沒電了。他找了一顆新電池裝上去,按下播放鍵。一開始只有沙沙的雜訊,然後是一段很遠的笑聲,像是隔著一整間屋子錄下來的。他聽了大概十秒鐘就按了暫停,然後把錄音筆放回抽屜裡,放在和之前一模一樣的位置。
臉色發白的艾洛伊絲急忙驅動貨運馬車。為了挽救自己的社交名聲與顏面。
貨運馬車的馬兒本來就不是為了奔馳而生的。因此儘管一路趕路,她還是花了兩個小時才抵達布利斯伯里。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他翻開日記本,前面的頁面密密麻麻,最後一頁卻只寫著「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
「哎呀,艾洛伊絲小姐。」
正好來到宅邸門前的廚房管事派克夫人,看到艾洛伊絲匆忙跳下馬車,不禁瞪圓了眼。
我再也不敢了。
這真是太瘋狂了!
「哎喲,這是什麼樣子啊。瑟伯頓夫人就這樣看著小姐出門嗎?」
「要是她看著,我哪來得了這裡。您也知道我媽,光是綁緞帶的順序錯了都會大發雷霆。比起那個,新管理人到了嗎?」
神啊請聽我禱告!
「唉,我們也才剛收到通知,說是很快就會到。不過瑟伯頓先生也還……」
那是他留下的遺言。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太好了。意思就是還沒到囉!」
艾洛伊絲越過派克夫人,走進布利斯伯里宅邸。一踏入玄關,石造建築特有的涼意便包圍了她。剛才在春陽下的田野中奔波,出了一身汗的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天哪,至少該披件披肩再來的。』
雖然兒時的病已經痊癒,但在季節交替之際,她的身體還是比一般人更容易生病。想起艾米莉在身後焦急呼喚的聲音,當時就該接過來了。
這太不可思議了。
『回去肯定會被念死。』
她站在月台邊,列車一次次駛過,卻沒有一班車的目的地寫著「回去」。
母親的嘮叨自不用說,艾米莉也會加入戰局。光是想像就讓人頭皮發麻。
再次打了個冷顫的艾洛伊絲,加快腳步朝畫室走去。
布利斯伯里一如既往地整潔完美。這當然有身為管理人的父親的功勞,但更重要的是,在這座宅邸工作的人們,都是費爾特罕出了名的勤勞之人。
掌管廚房的派克夫人、照料庭園的華倫父子,還有曾在紐安的貴族家工作後退休,獨自打理內部家務的帕爾默先生等等。
海風把她的笑聲吹得很遠很遠,遠到連她自己都快記不得當初為何而笑。
人數雖不多,但個個誠實、手腳俐落,因此布利斯伯里即便在主人幾乎不光顧的情況下,也始終維持得一塵不染。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希望新來的管理人是個不錯的人。』
夜色漸漸變深。
雖然莊園並非她的所有物,但對從小看到大的艾洛伊絲來說,這裡就像另一個家。毫不誇張地說,她有一半的回憶都留在這裡。所以即便以後不能像現在這樣隨意來訪,她也希望布利斯伯里能一直維持原本美麗的模樣。
『既然是來療養的,應該不至於大動手腳吧?』
艾洛伊絲祈禱著,走進了畫室。打開角落的櫃子,一疊疊紙張嘩啦啦地掉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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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怎麼這麼多?」
雖然確實練習得很勤,但沒想到積了這麼多。她悄悄往門外探了一眼,確認沒有人後,才把畫鋪在地板上。剛開始畫的作品人體比例不對,看起來很僵硬,但越是近期的作品,線條就越顯自然。
鐘聲在午夜敲響。
不過現在並非為自己的進步感到滿意的時候。
艾洛伊絲的手快速從中抽出了幾張畫。這些畫全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是一絲不掛的人體裸像。而問題還不僅止於此。
艾洛伊絲從中找出畫有男性裸體的畫作。一看到畫,臉頰立刻滾燙了起來。因為畫中人物的面孔,全都長著萊恩・威格雷夫中校的臉。
在費爾特罕,更別說在布利斯伯里,她根本不可能找到人體模特兒。於是,艾洛伊絲只好照著好不容易弄到的人體畫冊臨摹。
她的意識在虛擬世界中甦醒,卻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真實身體的模樣。
可那本畫冊裡的圖都沒有臉。作者認為一旦畫上臉,就會有很多人把這本書用於淫穢目的而非學習資料,因此刻意省略了臉部。正因如此,艾洛伊絲以往的畫也都沒有五官。她望著只有身軀的畫作心想:
『果然還是要畫上臉才算完整。』
她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排小花,每一朵的花瓣數量都不一樣。
於是她決定補上臉孔。但到底該參考誰的長相呢?她認識的任何男性的臉都不敢畫上去。試著憑想像畫出虛構的人物,卻還是掩飾不了那種不自然的感覺。
有沒有什麼可以不帶愧疚感參考的人呢?
她用最後的法力封印了邪神,自己的靈魂也永遠留在了結界之中。
就在艾洛伊絲因為無法拿身邊的人當模特兒而苦惱不已時,臨睡前,她看見了搖曳燭光中映現出的那張男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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