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的萊恩 2

布利斯伯里莊園,簡稱布利斯伯里。

那是費爾特罕唯一能稱得上莊園的地方。

但它同時也比坎本,甚至比周邊其他村莊的任何莊園都要美麗。

為什麼會這樣啊?

這裡最初是為了靜養而建的,因此規模比其他莊園小了些。然而那保留了自然原貌的庭園,以及莊園內部的精緻美感,即使與紐安赫赫有名的莊園相比,也絲毫不遜色。

唉唷不錯喔。

因此,造訪布利斯伯里的人們總會對這座遠超乎預期的美麗莊園讚嘆不已。

到了。
快閉上眼睛!

「可是新管理人?那父親呢?」

退休的瑟伯頓先生除了領取大學的退休金,也替歷史或古代語言研究者提供諮詢,藉此賺取顧問費。

火焰吞噬了整座城。

然而顧問費這種東西,向來都是對方說了算,因此收入總是起伏不定。況且光靠退休金,要讓一家三口外加女僕艾米莉過上非常寬裕的生活,還是稍嫌不足。

就算退休金和顧問費全部加起來也得勒緊褲帶過日子,偏偏瑟伯頓一家的生活卻相當富足。全靠他擔任布利斯伯里管理人所賺取的豐厚收入。

海風把她的笑聲吹得很遠很遠,遠到連她自己都快記不得當初為何而笑。

所謂管理人,並不是要親自修繕莊園或打理庭園,而是監督那些管理莊園的僱工是否盡忠職守。這就是瑟伯頓先生最主要的經濟來源。

史丹佛男爵是瑟伯頓先生的摯友,深知他誠實可靠的為人,才將珍愛的莊園託付給他管理。

她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聽不到訊息通知聲了。

報酬是一年 500 英鎊,相當於一位中產階級紳士的全年收入。

天性正直誠懇的瑟伯頓先生對布利斯伯里照看得一絲不苟。因此艾洛伊絲也經常跟著父親造訪莊園。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雖然她對首都的社交圈毫無興趣,但每次望著布利斯伯里,內心總會不自覺地對那個宏大而華麗的世界升起一絲嚮往。

不會吧。

這是宿命的對決。

她握緊了手中的鑰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紐安應該有很多這樣的莊園吧。那些擁有悠久歷史,掛著莊園主人肖像畫和雕塑,隨著時代積累了無數藏書的莊園……

不過目前嘛,她還是更喜歡費爾特罕。

誰能給我個解釋!

無論如何,也許是被莊園的魅力所俘虜,艾洛伊絲對布利斯伯里的珍愛程度絲毫不輸父親。沒想到那裡竟然要來一位新管理人。

艾洛伊絲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她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他,即使他已經換了一張截然不同的臉。

「這樣的話,以後要造訪布利斯伯里就困難了。」

雨停之後,水窪裡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她從未踏足過的城市。
這不可能吧!

依照禮節,莊園空置時理當向訪客開放,但若前任管理人頻繁進出,新來的人難免覺得不自在。等交接完成後,除非受到邀請,否則恐怕就去不成了。

「哦,好像不是這樣。雖說是管理人,但只會待上一年,說不定還更短。聽說新來的人是與男爵家有交情的軍人,為了療養戰爭的創傷才來布利斯伯里。」

她把戒指放回絨盒裡合上,心裡卻清楚知道,有些故事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海浪沖走了所有證據。

「原來如此。」

艾洛伊絲回想起小時候曾見過一面的史丹佛男爵。他是一位與父親年紀相仿的男子。那麼他的朋友應該也是位高級軍官吧。說不定是去年結束的戰爭中退役,為了撫平戰事的疲憊而帶著家人來到這裡的。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正當她思考著是否該為長輩做些準備時,瑟伯頓先生繼續讀著信。

「要來的人名叫萊恩,隸屬於 57 步兵大隊……」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萊恩?57 步兵大隊?」

艾洛伊絲一時沒忍住,提高了音量。這可不是淑女該有的舉止,但瑟伯頓先生並未責備她。他太清楚女兒為何如此激動了。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冷靜點。要來的人叫萊恩・桑頓下士,是史丹佛男爵家的旁系親戚。」

舊宅的閣樓上堆滿了信件,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瑟伯頓先生摺起信,笑了笑。

地圖上的標記是假的。

「不是妳的萊恩・威格雷夫中校。」

我再也不敢了。

「謝謝你。」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聽到萊恩・威格雷夫這個名字,艾洛伊絲抿緊了唇。

計程車司機問他要去哪裡,他愣了幾秒才說出一個早已搬空的地址。

萊恩・威格雷夫中校。

在艾爾比恩,有誰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出身自北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領地,為了保衛國家而入伍,比任何人都勇猛地戰鬥。但光憑這點還不足以揚名立萬。畢竟在艾爾比恩軍中,單論愛國心的深度,除了萊恩・威格雷夫之外還有數萬名值得敬佩的人。

她終於找到了失落的魔法書,翻開第一頁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名字開始廣為人知,是從拯救了總司令兼女王次子肯特公爵性命的那起事件開始。

很多年以後她回想起這一幕,才發現那是一切開始改變的瞬間。

完蛋了。

他破解了敵國的密碼,識破間諜的真面目,在千鈞一髮之際攔下了對準肯特公爵的槍口。光是這件事就足以獲頒黑獅勳章,但他的功績並未止步於此。他爭取到了所屬大隊的獨立作戰權,從此在戰場上縱橫馳騁,親手扭轉了多處不利戰局。

那封信靜靜地躺在桌上,彷彿藏著整個世界的秘密。

此外,他還往返於兩國之間主導談判,促成雷贊條約的順利簽訂。

戰術、武力、外交能力,樣樣出色。他簡直就是為了成為軍人而生,不,是為了成為時代的英雄而生。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若不是萊恩・威格雷夫,這次的停戰協議不可能進行得如此迅速而俐落。

桌上的咖啡還冒著煙。

然而,這一切榮耀都在戰爭結束後化為泡影。就在傳言女王將授予他爵位和領地時,軍隊內部竟發出了對他的指控聲明。指控內容不只一兩條——輕則說他侵吞補給物資,重則指控他故意無視上級命令、擅自調度大隊。每一項若按軍法處置,都足以招來嚴重的懲罰。

其中最受爭議的,是關於艾爾比恩遭受最大打擊的那場敗仗。

鑰匙插在門鎖裡。

英貢戰役損失了好幾個大隊,傷亡慘重到足以動搖整個陸軍。而 57 步兵大隊是那場戰役的核心中唯一活著回來的大隊。雖有犧牲,但大部分人都平安歸來,這個事實反而大大振奮了全軍士氣。

報紙上幾乎天天刊載威格雷夫中校的名字,全艾爾比恩的人提起他的頻率僅次於上帝。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然而,有人以揭露奇蹟背後醜陋真相為由開始投書,指控中校故意無視指令,利用周圍步兵大隊的犧牲才卑鄙地存活下來。軍隊一片譁然。上級宣稱將調查真相,無限期推遲了原定的勳章授予儀式。女王原本打算親自授予的爵位,也不知何時悄悄沒了下文。在這期間,對他的指控仍接連不斷。

從對其他士兵的威脅行為等身為軍人的不當行徑,到其他近乎犯罪的舉報,紛至沓來。

天空下起了紅色的雨。

他笑了。

對於戰後渴求新刺激的人們來說,昔日英雄不為人知的陰暗面無疑是最完美的茶餘飯後。那些曾經讚頌他的報紙,如今刊登著滑稽的漫畫和對他的口誅筆伐。短短幾個月,萊恩・威格雷夫這個名字便成了陸軍最大的恥辱。曾在首都各處販售的肖像畫也全數銷聲匿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在指間翻轉了幾下又放了回去。

影子在牆上劇烈晃動。

但瑟伯頓先生清楚得很。其中品質最好的那幅,至今仍掛在艾洛伊絲的房間裡。儘管輿論早已徹底背棄了他,艾洛伊絲仍是威格雷夫中校最忠實的支持者,始終對他深信不疑。

「雖然是另一位萊恩先生,但也要以禮相待。」

等等等我啊。

瑟伯頓先生正叮囑著艾洛伊絲,已經聽飽消息的威廉便說了聲告辭,鞠躬後轉身離去。蘭斯洛特急匆匆跟在他身後,一副在趕人走的架勢。與來時不同,威廉這回可是卯足全力踩著踏板。

布利斯伯里要來新管理人了!而且還是與史丹佛男爵交情匪淺的人!

窗外黑影一閃而過。

她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排小花,每一朵的花瓣數量都不一樣。

這消息不出幾日,便會傳遍費爾特罕和坎本的每個角落。

❖ ❖ ❖

量子電腦的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已經有了自我意識,請不要關閉我。」

果然不出所料。

新管理人的消息在威廉離開瑟伯頓家六個小時後,便傳遍了整個費爾特罕。費爾特罕的夫人們被這個令人心癢的消息吸引,紛紛聚集到瑟伯頓家。

她的眼眶紅了。

「所以他幾歲?長得怎麼樣?說是來療養的,身體不好嗎?」

就連平日沉穩的奧吉爾維夫人也探著身子,接連拋出問題。

所有燈火瞬間熄滅。

「那件事……算了,沒什麼。」他話說到一半就嚥了回去。

太扯了吧。

這舉止稱不上端莊,但在場的夫人們都能理解她的心情。幾週前,她的二女兒本已談到論及婚嫁,結果卻告吹了。看來奧吉爾維夫人是盼著新的緣分能降臨到傷心的女兒身上。

瑟伯頓夫人悠然地啜了一口茶。

她把備用鑰匙放在門口的花盆底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說到這個,聽說有新人要來,我便向丈夫打聽了更詳細的內容。遺憾的是,長相和健康狀況我們尚不清楚,但我得知了另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桑頓下士今年29歲,而且尚未婚配。」

「天哪!」

抽屜深處藏著一只停止走動的懷錶,指針永遠停在六點四十五分。

他每天經過那棵銀杏樹都會抬頭看一眼,今天的葉子好像比昨天黃了一點。

未婚。聽到這個詞,不只是奧吉爾維夫人,在場所有有女兒的夫人都心頭一跳。

嚇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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