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的萊恩 1
第一章 新來的管理人
如果有人問起費爾特罕這個地方,人們肯定會說這是個宜居的小鎮。
肥沃的土地、適度開墾的森林、豐饒的狩獵場,還有數百年來靜靜流淌從未氾濫的河流。坐擁這一切的小鎮裡,排列著祖先世代修繕、逐漸擴建的古樸房舍。
每當夕陽西下,溫暖的陽光灑落,屋頂便閃耀起金色的光芒。
超級累。
正因如此,費爾特罕對遠方繁華首都的貴族老爺們來說,是個再適合不過的度假勝地。這個小鎮理應受到那些體面富裕之人的青睞。
但這終究只是期盼貴族大人們光臨的費爾特罕居民的一廂情願。
去年戰爭結束後,世界正飛速改變。如今鐵路已鋪設到偏遠小鎮,人們能更快地前往更遠的地方。因此在首都紐安的貴族圈中,比起無聊的鄉下,能結識各式各樣人物的「壯遊」正大為流行。
跨越海峽的渡輪總是滿載,據說在港口趕馬車的收入比鄉下地主還多——這樣的時代。
又遲到了。
艾洛伊絲・瑟伯頓正在家中畫畫。
「小姐,該用餐了。」
聽說首都的貴族們會在正午過後才起床,享用遲來的第一餐,但這在費爾特罕可行不通。尤其對瑟伯頓先生的獨生女艾洛伊絲來說更是如此。
『要守護小姐的健康,就必須在空氣清新的地方過著與農夫相似的生活。也就是說,早睡早起,一日三餐都要好好吃。』
小時候為艾洛伊絲診治的醫生這麼說時,艾洛伊絲的母親葛蕾絲・瑟伯頓夫人哭得像天塌了似的。原本打算等女兒身體好轉就立刻帶她進入紐安社交圈,沒想到女兒卻得一輩子困在鄉下。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但當事人艾洛伊絲卻在被窩裡偷偷揚起了嘴角。
太好了!終於不用去那個又髒又臭又擁擠的紐安了!
同齡少女們夢想著紐安的社交圈和琳瑯滿目的繁華街道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可艾洛伊絲偏偏厭惡那種喧囂。混濁的空氣、擁擠的人群,還有每分每秒都要察言觀色、字字斟酌的生活。
每個人的花期不同,不必焦慮有人比你提前擁有。
相比之下,費爾特罕是多麼自由啊!
別鬧了。
雖說是為了治療原因不明的疾病才來到這裡,但第一次見到這個地方時,12歲的艾洛伊絲就決定要一輩子愛著費爾特罕。如今她已經26歲,早已過了適婚年齡,聽著母親的嘆息度日,卻依然深愛著這片土地。
「小姐!」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我這就下去!」
聽著女僕艾米莉越來越高的嗓門,艾洛伊絲嘆了口氣,放下炭筆。最近她開始畫人物而不是風景,但因為找不到合適的模特兒,畫作始終進展緩慢。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真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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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看看您的手。圍裙也該脫了吧!」
「你遲到了。」她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艾米莉,妳才18歲,嘮叨起來卻比我母親還厲害。」
「就算我只有4歲,這種話也還是要說的。快去洗手!」
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是在流浪。
女僕對待自家小姐的態度無禮又生硬,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但瑟伯頓家沒有人會指責這一點。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走出機場的時候外面正在下雪。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鐘,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感覺鼻腔裡面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行李箱的輪子在積雪的人行道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他拖著它走向計程車招呼站。排隊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一個穿紅色羽絨衣的女人和一個抱著紙箱的男人。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三個小時前收到的最後一條訊息。
艾米莉是個勤奮的女僕,也是費爾特罕首屈一指的廚師。而且只要看到有人侮辱瑟伯頓家,她就會像鬥雞似的衝上去,非得讓對方哭出來不可,忠心耿耿。
所以這種充滿關心的嘮叨,艾洛伊絲再怎麼聽都不嫌煩。萬一表現出不悅,說不定只有自己會吃到調味不對的燉菜。對瑟伯頓一家來說,這是僅次於週日無法上教堂做禮拜的可怕懲罰。
艾洛伊絲洗完手回來時,放養在屋前的鵝發出咯咯的叫聲。
「蘭斯洛特,別叫了!」
把時間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才是最好的投資。
你不必完美,但你必須真實。
這隻以英勇事蹟獲得圓桌騎士之名的鵝聽到艾洛伊絲的呼喚,收起了拍打的翅膀。
舊宅的閣樓上堆滿了信件,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心存善念,必有善行;善行多了,命運自然會改變。
「真聰明啊。」
艾米莉抓了一把正在晾曬的大麥撒向院子作為獎勵,艾洛伊絲則向揮舞著信件的郵差打招呼。
他將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張被遺忘已久的車票。
「你好,威廉。坎本那邊有什麼新鮮事嗎?」
坎本是離費爾特罕最近的城市,規模足以維持當地的社交圈。
瑟伯頓夫人雖然放棄了帶艾洛伊絲進入紐安社交圈的念頭,但這不代表她完全放棄讓女兒參加優雅淑女聚會的機會。所以瑟伯頓夫人退而求其次,希望至少能帶艾洛伊絲去坎本的社交圈露露臉。
『就算妳住在費爾特罕的角落,妳依然是位淑女!這點可不能忘!』
因此艾洛伊絲每個月都要被母親牽著手,參加一次坎本的社交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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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她刻意避開地磚的接縫,像小時候玩的那個遊戲。
但自從艾洛伊絲被私下議論為老處女後,這種活動也逐漸減少了。
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瑟伯頓夫人無法忍受自己的女兒被指指點點說有問題。多虧如此,艾洛伊絲現在只需要每季去露個臉就好。
「一如既往地熱鬧啊。現在除了正規軍之外,一般士兵也都退伍了,回鄉的軍人很多。坎本的小姐們一個個興奮得睡不著覺,只要看見紅色軍服,到處都有人丟手帕、假裝昏倒。市長甚至下令在各處多擺些長椅呢。」
她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去,而是在猶豫去了之後要用什麼表情面對。
威廉厭煩地搖了搖頭。
聽他這麼說,艾洛伊絲眼前彷彿浮現出坎本的景象。
與鄰國持續十多年的戰爭在去年結束了。值得慶幸的是,戰爭以勝利告終。也正因為如此,龐大的賠償金得以撥給為國作戰的軍人們。倖存者將以養老金的形式,獲得他們為祖國獻上生命與忠誠的報酬。
榮譽與金錢。若能平安歸來,更代表擁有強健的體魄。
紐安雖然不缺高官顯貴,但在坎本或費爾特罕,退役軍人可是難得一遇的好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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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就是一個月前,坎本的名人寇特尼先生為長女嫁給獲頒白獅勳章的軍人而欣喜若狂,把高地威士忌送了所有熟人一輪。
偷偷喝了一口的艾洛伊絲被那香氣和滋味深深迷住。於是她每週都虔誠祈禱,希望膝下還有五個女兒的寇特尼先生能再迎來其他軍人女婿。
總之,有這些黃金單身漢在坎本晃蕩,那裡肯定熱鬧得很。
「這是您的郵件。」
一切都太遲了。
威廉從袋子裡拿出一疊用繩子紮著的厚重信件。
瑟伯頓先生雖然為了女兒住在費爾特罕,但他原本可是紐安頗有名氣的歷史學教授。
也太快了。
即便退休了,他的名望依然不減,因此大學教授們也時常寄信來徵求他的建議。
艾洛伊絲以為這次也都是那類信件,解開繩子時,啪嗒一聲,一個格外雪白的信封掉了出來。
「那是哪裡寄來的?」
大概連威廉也覺得那信封與眾不同,沒有離開,反而湊了過來。
體面的人不該好奇別人信件的來源,這本是種美德。但艾洛伊絲和威廉都是把好奇心看得比體面更重要的人。
「讓我看看。魯珀特・德比……史丹佛男爵?」
艾洛伊絲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一旁聆聽的威廉也瞪圓了眼。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哦,天哪。」
他翻開日記本,前面的頁面密密麻麻,最後一頁卻只寫著「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
這時,不知是聽到艾洛伊絲的聲音,還是出來催促用餐的瑟伯頓先生出現了。他瞥了艾洛伊絲和威廉一眼,從女兒手中拿走了信。
「我先走了。」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像在念一份早就寫好的台詞。
「寄給我的信,本該拿給我才對。」
真是謝天謝地!
「我正要拿給您呢。只是先確認一下寄件人,以防是危險人物寄來的。」
「是啊,說不定是敵國間諜寄恐嚇信給我,多虧妳幫忙檢查了。」
人在累到極限的時候不會想哭,只會很想坐下來,什麼都不做。
8歲時,讀了禮物書《間諜小說》後,擔心父親的信可能有毒就把所有信都泡進水裡——瑟伯頓先生語帶嘲弄地提起這段童年往事,艾洛伊絲撅起了嘴。
「讓我看看……」
嘴上這麼說,但內心也很好奇的瑟伯頓先生還是用放在窗台上的拆信刀拆開了信。
等等等我啊。
鮮血染紅了白雪。
裡面取出的是和信封一樣雪白的信紙。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讀著信的瑟伯頓先生臉上浮現了驚訝的表情。
「哦。」
老天爺啊!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還沒離開的威廉也豎起耳朵,等著瑟伯頓先生開口。
魔法陣的中心浮現出一扇門,門後傳來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晰。
電梯到三樓的時候門開了,但沒有人進來,門又自己關上了。
「謝謝你。」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布利斯伯里莊園要來新的管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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