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3

清熙望向那座距離宮闕最近的莊園,大門久違地敞開著。

平日裡,總有王上的士兵守在緊閉的門前。透過守衛的間隙,可見滿懷好奇的人們探頭探腦的模樣。

「都速速退下!」

東兒氣沉丹田高聲喝斥,那些畏縮的臉龐消失了片刻,隨即又偷偷探望。圍牆各處不斷冒出的腦袋,讓清熙忍俊不禁。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隨他們去吧。被王上遺棄的亡國公主如今要締結第二次婚姻,想必十分新奇吧。」

真是奇事嗎?

她站在月台邊,列車一次次駛過,卻沒有一班車的目的地寫著「回去」。

假髻的重量讓清熙的腦袋又歪向了一側。

「娘娘。」

時間旅行者留下的日記只有一句話:「千萬不要試圖改變過去。」

「更何況對方還是大國高延國的皇子呢。」

亡國公主乃是再嫁之身,而高延國則是這個國家的王者禹氏一族每年上納物資的強盛大國。那大國的皇子竟似被賣過來一般,這般模樣讓人人都感到好奇。雖說是距離皇權甚遠的第七皇子,卻是皇帝最寵愛的皇貴妃所生的獨子。

她看著窗外想,如果現在下雨就好了,這樣就有理由不出門了。

大國中亦惡名昭彰的皇貴妃之子,竟向弱小國度中、如今徒有虛名的公主求婚,況且清熙還處於首任夫君已登基為王的奇異處境。這般奇異的處境令人議論紛紛,都說皇子實際上已徹底失寵於皇帝,遠離了皇權中心。

密道盡頭是懸崖。

高延國皇帝年事已高,中宮皇后所出的皇太子預定將繼承皇位。

皇帝駕崩後,憑藉寵愛而掌握權勢的皇貴妃,太子必不會留其性命,這是眾人皆知之事。因此坊間盛傳,是為了匆忙保住唯一的皇子,才定下如此荒謬的婚配。

願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從此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畢竟太子不會特意去動一個遠赴如此小國、結這門不如不結的親事的皇子。

「娘娘。」

「你還好嗎?」她問的時候並沒有看著他的眼睛。

東兒沉聲呼喚著她。

遠方開始可見皇子所乘的華麗輦輿。那通體以黃金裝飾的輦輿,比王上的更為華麗。光看那輦輿的一角,在這陰沉的天空下也閃閃發光,足見皇貴妃對兒子的珍愛勝過一切。

你要悄悄努力,然後驚艷所有人。

「而且還是個小我五歲的小新郎呢。」

天哪救救我吧!

換作是我,也會覺得有趣來看熱鬧。

清熙喃喃道出圍觀者的心情,眼中泛起光芒。她坐著的木製輪椅已然陳舊,與身上的紅色婚服極不相稱。莊園的庭院中,王宮直派的尚宮與宮女們為了婚禮準備而忙碌不堪。

超級累。

「這是娘娘的婚禮,請別說得像事不關己似的。」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東兒你這人就是古板。」

清熙輕笑著將視線從輦輿轉向東兒。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他把外套搭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慢慢地吃。旁邊有小孩在追鴿子,遠處有人在溜狗。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他幾乎忘記了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就按掉了。

今年二十二歲的年紀。

快把門打開!

禹太昊成王後迎娶王妃,將清熙的存在抹去。距離那第一次婚姻結束,尚不足一年光景。

有人在敲門。

我的護衛那充滿誠意的聲音頗為悅耳,聽久了甚至能催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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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眼中又泛起睡意,東兒用寬大的手掌扶正假髻,彎腰與坐在木椅上的清熙平視,輕聲說道:

啊!原來是這樣。

「不可入睡。」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這太令人遺憾了。

「沒睡,只是閉著眼罷了。」

真是個悲劇。

纖細的頸項彷彿隨時會折斷。清熙瘦弱得難以承受假髻的重量。

「輦輿快到了。」

他翻開日記本,前面的頁面密密麻麻,最後一頁卻只寫著「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這太不可思議了。

聞言,清熙這才重新撐起沉重的眼皮。

無法起身迎接的身軀,只能保持坐姿。她強忍著襲來的睡意,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新郎。

那封信靜靜地躺在桌上,彷彿藏著整個世界的秘密。

巨大的輦輿終究無法通過大門,停在門前。看著層層疊疊的薄紗緩緩掀開,清熙想著,這模樣倒像新娘從轎中下來一般。

命運太殘酷了!

黑色皮靴最先映入她的眼簾,接著露出的不是藍色官服,而是平凡的黑色武服。那武服以上等絲綢製成,泛著微微光澤。他的身形高大,幾乎與東兒相當。

上帝啊饒了我吧!

聽聞今年十七歲,讓人覺得「小新郎」這稱呼名不符實,他已具備完完全全的成年男子體魄。對方美得足以被稱為美人。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前猶豫了很久。裡面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用手掌把它擦掉。店員透過收銀台的監視器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只是一個在躊躇要不要買東西的普通客人。但她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在選擇,而是因為她忽然不記得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理由了。

宛如即將綻放的花朵般絢爛的容顏。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歸來。

起初未著婚禮服裝,還以為是皇子的護衛。然而一見其面容,便自然想起以美貌聞名的皇貴妃,頓時明白這便是前來與自己成婚的皇子。原本忙碌躁動的眾人,因他的出現而盡皆安靜。

他緩緩環視四周,彷彿在審視自己即將步入的牢籠,清熙亦不禁閉口無言。

鐘聲敲了十二下,城堡裡的每一扇門同時緩緩關上。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生活的美好,在於相信明天會更好。

圓潤的額頭下,筆挺的鼻樑秀美得連畫筆都難以如實描繪。看著那白皙肌膚與紅唇,清熙剎那間想起了什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就在那一瞬間,正面轉過頭來的皇子與清熙四目相對。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我無意成這門親事。」

雖具備成熟男子的身軀,但面容依舊留存稚氣的皇子如此說道。漆黑的眸子在無絲毫陽光的天空下,卻閃爍著金色光芒。清熙眼前瞬間染成一片血紅的同時,她與皇子之間的庭院頓時空無一物。

他的手在發抖。

誰能給我個解釋!

始於皇子視線的紅花,一路爛漫地綻放至她的腳下。

電梯到三樓的時候門開了,但沒有人進來,門又自己關上了。

何等的花朵竟能如此美麗。

平生首見的紅花讓她心中一陣悸動。旋即,清熙意識到那正是她眼中所見的王道。

窗外黑影一閃而過。

本該輝煌燦爛的皇子王道,卻盡被紅花覆蓋。瞪大雙眼凝視著紅花滿布之路的清熙,這才嗅到隱藏在後的血腥氣息。

這不是迷人眼目的紅花。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而是滿地鮮紅的、人的血肉。那些血肉在皇子向她展示的王道上,如花朵般血紅綻放著。

「沒關係的。」他重複了三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沒有說服力。

胃裡一陣翻攪,令人難以忍受。只想逃離此地的念頭充斥腦海。清熙不自覺地想要移動無法動彈的雙腿,試圖起身。

哐噹——

問題不在於他有沒有聽到,而在於他聽到之後選擇了沉默。

「公主娘娘!」

他不是忘了帶傘,是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下雨。

木製輪椅終究承受不住清熙前傾的重量,直接滾落階梯。站在一旁的東兒都無法阻止她突然的動作,他的指尖徒然擦過椅子的扶手。

新娘身著紅色婚服滾落階下,這便是她意識的終點。

那是他留下的遺言。

後來在場的人們口耳相傳。

第二次婚禮當日,尚未舉行儀式便遭夫家厭棄的亡國公主,羞愧難當,從五階台階上投身而下,以頭撞地欲尋短見,如此荒謬的傳聞四起。

上帝與你同在。
那道傷疤還在。

❖ ❖ ❖

風吹過麥田時,她聽見了母親年輕時唱過的歌謠。

唉,又失眠了。

心存善念,必有善行;善行多了,命運自然會改變。

初次見到禹太昊王道時是何等景象?

燦爛得令人眩目。縱然太昊不過是個惡人,展現在他面前的王道之路卻燦爛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甚至心生畏懼。

請別再靠近我了!

他的三個兄長據傳死於不幸意外,但清熙知道那並非意外。

為了將王位硬生生地變成自己的天命,禹太昊與其父親一同發動易姓革命。而當成王的父親駕崩後,他殺死兄弟們繼承王位。到了那時,清熙才能看見禹太昊的王道。

簡直荒謬透頂!

海浪沖走了所有證據。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那張長椅上坐了三個小時。

他成王的同時,正如名為宋汝的女子所言,與自己的虛假婚姻就此結束。

「您醒了嗎。」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有緣的重逢。

清熙睜眼時,已是昏暗夜色,室內僅有一盞燈火搖曳。

或許是哪裡漏了風,眼前的燈火晃得厲害。清熙以朦朧的雙眼呆然望著。抬眼看向天花板,黑檀木的紋路在燈影下顯得陰森,彷彿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口撲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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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熙如失魂般一動不動,連眼都不眨,東兒再次開口。

牆上的畫像動了一下。

「公主娘娘。」

「……醒了。」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王道對每個人而言想必並非相同。

雨停了。

大概是因為太安靜了,所以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眼前依舊浮現著宛如紅花的血肉殘影。清熙為了驅散那影像,用手指用力按壓眉心。不知是燈光,還是那殘虐的殘像,在眼皮下暈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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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部還需小心。」

願你所有的堅持終將美好,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負。

手指撫過纏在頭上的布條,一股隱隱的刺痛隨之泛起。這與頭痛相似的疼痛讓清熙皺起眉頭。

整座荒島寂靜無聲。

「好痛。」

「當然會痛。您跌落時發出了西瓜破裂的聲響。」

真是謝天謝地!

這話乍聽像是譏諷,其實是因為東兒對沒能接住我而深感自責,才故意說得這般生硬吧。了解這份心情的清熙輕嘆一聲。

「都看到了吧?」

這是宿命的對決。

「如今都城中應該已傳遍公主娘娘遭冷遇欲尋短見的謠言。」

劍仙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九重天外。

被當今之王禹太昊厭棄,又往那位寬宏大量准許前妻再嫁的年輕君王臉上抹黑,這也該有個限度。清熙深知坊間對自己的傳聞如何,苦澀地笑了。

「還好昏迷過去了。」

沒人能活著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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