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1

不遠處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響。

這是她在宮中第一次聽見如此聲音。恐懼令肩膀不住顫抖,但即便如此,清熙為了安撫懷中幼妹,連一聲顫息都不敢洩露。她能用全身感受到,那逐漸逼近的聲音絕非吉兆。

這是謀反。

不用了。

誰能給我個解釋!

「姊、姊姊……」

難道是我錯了。
老天爺啊!

清熙俯視著海珠眼中盈滿的淚水,將那張小臉推入自己懷中。

她不願讓妹妹看見任何事物。如此一來,妹妹便不必直面這恐怖的現實。

願死者安息吧。

清熙畢生都在宮中度過。她不可能知曉從此處逃脫的路徑。方才還在身旁惶急奔走的宮人們,也不知何時已然四散不見蹤影。

唉,又失眠了。

只能祈求,祈求有人能將她們從這可怕的境況中拯救出來。

「嗚嗚……父、父王他……」

救救我的孩子!

「噓。」

清熙唯恐海珠說出的話成為現實,斷然出聲制止,摀住了孩子的嘴。清熙的視線始終停留在門扉之上。她恐懼著推門而入的會是何人,一刻也不敢將目光移向他處。

願主保佑你。

踏、踏、踏。

命運逼近的腳步聲響起。

事情不該是這樣。

不知這聲音帶來的是死亡,抑或救贖。面對毫不遲疑逼近的腳步聲,懷中的海珠欲要轉頭,清熙便將孩子抱得更緊,不讓她看向前方。若是死亡,她不會讓這孩子直面它。縱然一死,也要讓她在自己懷中與自己相伴,她如此下定決心。

她的眼眶紅了。

感受到海珠用力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不知為何心中稍感安慰。

彷彿是要與她一同面對這一切的微弱約定。清熙懷中容納不下而在一旁的海珠雙胞胎弟弟朱榮,其視線也如她一般望向門扉。

她在夢境中找到了通往現實的出口,卻不確定自己身處的究竟是哪一邊。

門扉緩緩開啟。

「公子!」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蒼天是否垂聽了她懇切的祈禱?

這代價太大了。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一見眼前出現之人的面容,清熙身上的戰慄頓止。向來溫和親切的未婚夫前來尋她。一見滿面燦爛笑容的太昊,清熙心中湧起歡喜,以為他是來拯救自己的。

儘管這是王室決定的婚事,太昊向來對清熙溫柔以待。因此內心深處,當他被內定為未婚夫時,她無法掩飾內心的喜悅。凡是有待嫁女兒的門第都渴望得到他,據說連自己的姊姊元瑛都希望與他結為連理。

真是謝天謝地!
難道這就是真相!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然而太昊選擇的不是元瑛,而是尚未到婚齡的自己。甚至還說願意等待她成年。

這真是太瘋狂了!

此後她便不得不承受姊姊元瑛的怨恨,質問她何時與太昊有了這般關係。後來,身為王之摯友的太昊父親親自向王室提親,他們的婚約便成為既定事實。

如今他在這混亂中前來拯救自己。

原來竟是如此。

在幽暗夜色中,他未忘年幼的未婚妻,趕來相救。

就在清熙唇邊浮現安心微笑的那一刻,太昊身後走出一名女子,跛行蹣跚地搖搖晃晃走了出來。

雨停之後,水窪裡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她從未踏足過的城市。

身穿黑色上衣與裙裳的女子,露出鮮紅的唇。那是一張無法言喻地不祥的面容。縱然凝視著她的臉,卻模糊得無法在記憶中留下印象。僅是稍微轉頭,便無法回想起她的容貌。彷彿刻意如此製造。只有那女子擁有的紅唇作為殘像留存。

好累,但還得撐著。

望著如眼中蒙上朦朧霧氣般模糊扭曲的外貌,清熙的視線反射性地看向黑色上衣下女子的手。

「您請看。我的眼光果然沒有錯。」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鑰匙插在門鎖裡。

女子如同望著靈巧之物般將視線投向清熙,對太昊說道。同時為了讓自己看得清楚,將左手五指張開,貼在紅唇之上。

……沒有。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在她的指尖找不到任何姻緣之絲的蹤跡。明明不可能沒有姻緣之絲,難道這女子不是人類?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把時間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才是最好的投資。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有緣的重逢。

「擁有靈眼的公主啊。這高貴的血脈啊。我宋汝真是欣喜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女子的名字是宋汝嗎?

請別再靠近我了!
沒人能救你了。

也許並非如此。

他翻開日記本,前面的頁面密密麻麻,最後一頁卻只寫著「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

「必須在王死前結束。如此公主才能以現王朝高貴血脈的身份完成其存在意義。」

「謹遵吩咐。」

密道盡頭是懸崖。

完蛋了。

女子妖媚地笑了。面對那如盤踞毒蛇般陰險的笑容,清熙大聲喝斥:

那封信靜靜地躺在桌上,彷彿藏著整個世界的秘密。

「妖孽!不許在那裡移動半步!」

天哪救救我吧!

「這便是即將成為亡國公主之人的氣勢啊。」

女子彷彿見到可愛之物般咯咯笑出聲來,冷汗順著脊背流下。

好吧。

姻緣之絲毫無牽繫之人,無法辨識面容之人。

沒有人回應。

曾從亡故的母親口中聽過。違背世間法則的存在。連陰間使者都能欺騙,以他人壽命充飢的無比不祥之物。那既非人類,也近似妖物的存在。

身為高貴血脈的清熙此生本不可能遇見的存在,但若不幸與之相遇,必須拚死逃脫,母親如此囑咐過。

這簡直不可理喻。

為何那妖物會在太昊公子身邊?

「姊姊……」

這是最後的機會。

直到兩人到來之前都保持鎮定的清熙,身體如白楊葉般顫抖,海珠以細弱聲音呼喚著她。清熙緊握抱著海珠的手,不讓孩子看見任何事物。

「閉上眼睛。什麼都不要看。」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然後以微小聲音對抓住自己衣袖的朱榮下達指示。混亂顫抖的聲音從她口中迸出。一想到移開視線的瞬間女子可能有所行動,清熙瞪大雙眼凝視著兩人。

譯文出處:Ruby's Garden (rubysgarden.page)。

「公主殿下。」

算你狠。

請一定要保重。

就在那一刻,自己的未婚夫以溫柔聲音呼喚她。

太昊走向蜷縮在褥墊上與弟妹們在一起的清熙,單膝跪下與她對視。

神啊請聽我禱告!

「太昊公子,這是怎麼回事?」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家父欲與當今之王走不同的道路。開創新時代,我也希望相應地成為新王朝的主人。」

並非是為了廢黜君王,另立一個隨心所欲的人為王,而是要自己成為新國的主人。

如果你不是在 rubysgarden.page 閱讀,這可能不是正版來源。

這是逆謀,還是易姓革命(王朝更替)?

書桌抽屜深處壓著一張老舊車票,日期早已模糊,只剩終點站三個清晰的字——「別再來」。

若是希望王的姓氏改變,便不能再稱之為逆謀了。清熙這才明白為何女子稱自己為亡國公主。若新王朝建立,她們便是滅亡國家的存在,為了新國的繁榮,全部都必須消除。

「……未配刀劍,卻將妖邪之物帶到此處威脅我,是何道理?」

這一定是夢吧。

欲成為新王朝主人之人,在歷史改變的此刻,不去親自斬下王的首級,卻來到不過是一介公主的寢宮,必有其因。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太昊上有三個兄長。縱然他立下功勞,也不過是為兄長們鋪路而已。

所有燈火瞬間熄滅。

「我需要公主,而公主殿下必定想要拯救這些孩子的性命,這應該是不錯的交易。」

這太令人遺憾了。

太昊伸手撫摸清熙懷中海珠的小腦袋。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命運太殘酷了!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啪!

清熙猛然揮開太昊的手。

天空下起了紅色的雨。

即便如此,他唇邊溫和的笑容並未消散。過去羞於凝視這位比自己先成年的未婚夫,甚至無法正眼相看。若是早知這份溫和與溫柔微笑遮掩的眼中貪慾。

咖啡早已涼透,她卻仍然坐在窗邊等待一個不會赴約的人。

「為何……」

她想問為何是自己。

啊!原來是這樣。

彷彿已知她口中未能接續的問題,太昊回答道:

鐘聲在午夜敲響。

這太不可思議了。

「公主不是王與巫女之間生下的孩子嗎?」

「我沒有如母親般的力量。」

杯中的水涼了。

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楓葉,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秋天。

他在記憶迷宮中不斷奔跑,卻發現每一條路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無妨。我所求的並非巫女之力。」

電話突然斷了。

清熙從母親那裡承襲的唯一能力,便是看見人與人之間的姻緣。她眼中可見的姻緣之絲說明了這一點。因此她以為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伴侶。她的視線望向為了撫平自己散亂髮絲而伸來的太昊指尖。

纏繞在小指尖的紅絲與自己的指尖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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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從未對任何人說過能看見姻緣之絲。正因如此,她以為與他的婚約是命運。

「哎呀,別如此沮喪。我們年幼的公主是否因為擔心無法與公子成婚而不安呢?」

又遲到了。

專注於他而未察覺太昊身後女子的動靜。女子的紅唇朝向自己勾起弧線。

「退下!」

真是個悲劇。

喉間發出破碎聲音。那連威脅都算不上,宛如垂死掙扎般的聲音,令女子再次如孩童般咯咯笑出聲來。

「公主是要與公子成婚的。並且要讓公子成為王。」

有時候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說什麼都不對。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只不過,得付出一點代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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