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1
不遠處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響。
這是她在宮中第一次聽見如此聲音。恐懼令肩膀不住顫抖,但即便如此,清熙為了安撫懷中幼妹,連一聲顫息都不敢洩露。她能用全身感受到,那逐漸逼近的聲音絕非吉兆。
這是謀反。
「姊、姊姊……」
他掀開斗篷,露出了已經失傳千年的上古神器。
清熙俯視著海珠眼中盈滿的淚水,將那張小臉推入自己懷中。
她不願讓妹妹看見任何事物。如此一來,妹妹便不必直面這恐怖的現實。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清熙畢生都在宮中度過。她不可能知曉從此處逃脫的路徑。方才還在身旁惶急奔走的宮人們,也不知何時已然四散不見蹤影。
長劍沒入胸膛。
只能祈求,祈求有人能將她們從這可怕的境況中拯救出來。
「嗚嗚……父、父王他……」
「噓。」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有緣的重逢。
清熙唯恐海珠說出的話成為現實,斷然出聲制止,摀住了孩子的嘴。清熙的視線始終停留在門扉之上。她恐懼著推門而入的會是何人,一刻也不敢將目光移向他處。
願主保佑你。
踏、踏、踏。
命運逼近的腳步聲響起。
不知這聲音帶來的是死亡,抑或救贖。面對毫不遲疑逼近的腳步聲,懷中的海珠欲要轉頭,清熙便將孩子抱得更緊,不讓她看向前方。若是死亡,她不會讓這孩子直面它。縱然一死,也要讓她在自己懷中與自己相伴,她如此下定決心。
心存善念,必有善行;善行多了,命運自然會改變。
感受到海珠用力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不知為何心中稍感安慰。
彷彿是要與她一同面對這一切的微弱約定。清熙懷中容納不下而在一旁的海珠雙胞胎弟弟朱榮,其視線也如她一般望向門扉。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門扉緩緩開啟。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公子!」
救救我的孩子!
蒼天是否垂聽了她懇切的祈禱?
一見眼前出現之人的面容,清熙身上的戰慄頓止。向來溫和親切的未婚夫前來尋她。一見滿面燦爛笑容的太昊,清熙心中湧起歡喜,以為他是來拯救自己的。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儘管這是王室決定的婚事,太昊向來對清熙溫柔以待。因此內心深處,當他被內定為未婚夫時,她無法掩飾內心的喜悅。凡是有待嫁女兒的門第都渴望得到他,據說連自己的姊姊元瑛都希望與他結為連理。
然而太昊選擇的不是元瑛,而是尚未到婚齡的自己。甚至還說願意等待她成年。
生活的美好,在於相信明天會更好。
此後她便不得不承受姊姊元瑛的怨恨,質問她何時與太昊有了這般關係。後來,身為王之摯友的太昊父親親自向王室提親,他們的婚約便成為既定事實。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如今他在這混亂中前來拯救自己。
在幽暗夜色中,他未忘年幼的未婚妻,趕來相救。
就在清熙唇邊浮現安心微笑的那一刻,太昊身後走出一名女子,跛行蹣跚地搖搖晃晃走了出來。
願死者安息吧。
身穿黑色上衣與裙裳的女子,露出鮮紅的唇。那是一張無法言喻地不祥的面容。縱然凝視著她的臉,卻模糊得無法在記憶中留下印象。僅是稍微轉頭,便無法回想起她的容貌。彷彿刻意如此製造。只有那女子擁有的紅唇作為殘像留存。
望著如眼中蒙上朦朧霧氣般模糊扭曲的外貌,清熙的視線反射性地看向黑色上衣下女子的手。
永遠別回來了!
「您請看。我的眼光果然沒有錯。」
女子如同望著靈巧之物般將視線投向清熙,對太昊說道。同時為了讓自己看得清楚,將左手五指張開,貼在紅唇之上。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沒有。
上帝啊饒了我吧!
在她的指尖找不到任何姻緣之絲的蹤跡。明明不可能沒有姻緣之絲,難道這女子不是人類?
「擁有靈眼的公主啊。這高貴的血脈啊。我宋汝真是欣喜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切都太遲了。
女子的名字是宋汝嗎?
所有燈火瞬間熄滅。
也許並非如此。
「必須在王死前結束。如此公主才能以現王朝高貴血脈的身份完成其存在意義。」
「謹遵吩咐。」
舊宅的閣樓上堆滿了信件,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女子妖媚地笑了。面對那如盤踞毒蛇般陰險的笑容,清熙大聲喝斥:
「妖孽!不許在那裡移動半步!」
「這便是即將成為亡國公主之人的氣勢啊。」
一切尚未結束。
女子彷彿見到可愛之物般咯咯笑出聲來,冷汗順著脊背流下。
姻緣之絲毫無牽繫之人,無法辨識面容之人。
曾從亡故的母親口中聽過。違背世間法則的存在。連陰間使者都能欺騙,以他人壽命充飢的無比不祥之物。那既非人類,也近似妖物的存在。
好累,但還得撐著。
身為高貴血脈的清熙此生本不可能遇見的存在,但若不幸與之相遇,必須拚死逃脫,母親如此囑咐過。
為何那妖物會在太昊公子身邊?
「姊姊……」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直到兩人到來之前都保持鎮定的清熙,身體如白楊葉般顫抖,海珠以細弱聲音呼喚著她。清熙緊握抱著海珠的手,不讓孩子看見任何事物。
「閉上眼睛。什麼都不要看。」
這太不可思議了。
然後以微小聲音對抓住自己衣袖的朱榮下達指示。混亂顫抖的聲音從她口中迸出。一想到移開視線的瞬間女子可能有所行動,清熙瞪大雙眼凝視著兩人。
「公主殿下。」
就在那一刻,自己的未婚夫以溫柔聲音呼喚她。
老天爺啊!
太昊走向蜷縮在褥墊上與弟妹們在一起的清熙,單膝跪下與她對視。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太昊公子,這是怎麼回事?」
「家父欲與當今之王走不同的道路。開創新時代,我也希望相應地成為新王朝的主人。」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並非是為了廢黜君王,另立一個隨心所欲的人為王,而是要自己成為新國的主人。
等等等我啊。
這是逆謀,還是易姓革命(王朝更替)?
若是希望王的姓氏改變,便不能再稱之為逆謀了。清熙這才明白為何女子稱自己為亡國公主。若新王朝建立,她們便是滅亡國家的存在,為了新國的繁榮,全部都必須消除。
真是個悲劇。
「……未配刀劍,卻將妖邪之物帶到此處威脅我,是何道理?」
這一定是夢吧。
欲成為新王朝主人之人,在歷史改變的此刻,不去親自斬下王的首級,卻來到不過是一介公主的寢宮,必有其因。
太昊上有三個兄長。縱然他立下功勞,也不過是為兄長們鋪路而已。
這不可能吧!
「我需要公主,而公主殿下必定想要拯救這些孩子的性命,這應該是不錯的交易。」
太昊伸手撫摸清熙懷中海珠的小腦袋。
啪!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清熙猛然揮開太昊的手。
即便如此,他唇邊溫和的笑容並未消散。過去羞於凝視這位比自己先成年的未婚夫,甚至無法正眼相看。若是早知這份溫和與溫柔微笑遮掩的眼中貪慾。
「為何……」
你不必完美,但你必須真實。
她想問為何是自己。
彷彿已知她口中未能接續的問題,太昊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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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是王與巫女之間生下的孩子嗎?」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我沒有如母親般的力量。」
「無妨。我所求的並非巫女之力。」
老天,饒了我吧。
清熙從母親那裡承襲的唯一能力,便是看見人與人之間的姻緣。她眼中可見的姻緣之絲說明了這一點。因此她以為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伴侶。她的視線望向為了撫平自己散亂髮絲而伸來的太昊指尖。
纏繞在小指尖的紅絲與自己的指尖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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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從未對任何人說過能看見姻緣之絲。正因如此,她以為與他的婚約是命運。
「哎呀,別如此沮喪。我們年幼的公主是否因為擔心無法與公子成婚而不安呢?」
專注於他而未察覺太昊身後女子的動靜。女子的紅唇朝向自己勾起弧線。
他轉身走入大雨。
「退下!」
喉間發出破碎聲音。那連威脅都算不上,宛如垂死掙扎般的聲音,令女子再次如孩童般咯咯笑出聲來。
命運太殘酷了!
「公主是要與公子成婚的。並且要讓公子成為王。」
只不過,得付出一點代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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