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2

女子聲音中潛藏的興奮,一絲不漏地傳達給了她。外頭傳來的呼喊聲聽來非比尋常,太昊便一把從清熙懷中奪走海珠。

正在尖叫的孩子忽然翻起白眼昏厥過去。海珠身上那件杜鵑花色的裙襬被尿液浸濕。與此同時,抓住衣袖的朱榮也被太昊拖拽過去。

「我會支付充分的代價。這邪術所需的高貴之血,並非一定要是公主的不可。不過,我是出於對公主的尊重,才最先向您提出這個建議。而這將是我能做出的最後提議。」

她站在月台邊,列車一次次駛過,卻沒有一班車的目的地寫著「回去」。

這不過是為了誘使公主就範的話語,實際上這邪術必須有承繼現王朝高貴血脈與巫女血統的清熙在場,才能發揮最大效用。正因如此,宋汝才要求太昊與清熙結下婚約。這個事實,公主恐怕終生都不會知曉。

不是所有的轉身都是因為不在乎。有時候只是因為眼淚快掉下來了。

清熙眼中映入昏厥的海珠,以及在太昊掌握下瑟瑟發抖的朱榮。朱榮以只有她能察覺的微小動作搖了搖頭。

心存善念,必有善行;善行多了,命運自然會改變。

她能輕易猜想,若是自己拒絕這個提議,這些心性柔弱的孩子們便會成為下一個祭品。

她如今不過十七歲。

「你還好嗎?」她問的時候並沒有看著他的眼睛。

這個年紀還太過年輕,無法做好死亡的覺悟。然而,與其被這個曾聽母親隨口提過的妖邪之物戲弄,倒不如一死了之。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但在那之後,海珠和朱榮會如何?這些出身後宮、早早失去生母、如同雛鳥般依戀著自己的弟妹們,可曾理解死亡的真正意涵。

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順著清熙白皙的雙頰流淌而下。

生活的美好,在於相信明天會更好。

從那個說想與出自毫無靠山的亡故巫女膝下、被稱為賤民公主的自己締結婚約時起,她就該有所懷疑才對。

「請不要這樣做。求您不要如此。我會以王族身份赴死。」

這不可能吧!
誰能給我個解釋!

朱榮緊握拳頭說出這番話,但話語末尾透露的恐懼感染了在場所有人。清熙刻意不去看那孩子的臉。

庭院裡那棵老樹在暴風雨後倒下了,露出了埋在根部的一個鐵盒子。

舊宅的閣樓上堆滿了信件,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這簡直不可理喻。

「……無論你要做什麼,我的血應該最為合適。」

簡直荒謬透頂!

他推開時空裂縫,看見另一個自己正站在五十年後的廢墟中回望著他。

清熙咬緊牙關,朝那女子伸出手去。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公子,公主將為王道指明前路。她承繼了極好的血脈,往後將為三位王者照亮那條道路。」

難道是我錯了。

女子一邊用另一隻手輕撫清熙的手背,一邊說道。鮮紅唇瓣內側,猩紅的舌頭如蛇般蠕動著。那副模樣彷彿欣喜若狂。

她用最後的法力封印了邪神,自己的靈魂也永遠留在了結界之中。

「三位王者?」

「第一位王者,便是與公主結為連理的公子……」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歸來。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嗚……」

女子的指甲深深刺入她的皮膚。銳利之物輕易割開血管流經的血肉。清熙幾乎咬破舌頭,這是她平生第一次承受如此劇痛。

抽屜深處藏著一只停止走動的懷錶,指針永遠停在六點四十五分。

腦海中彷彿有道道雷電劈下。眼前盡是漆黑一片,她以為自己已然失明。

本文翻譯來源:Ruby's Garden。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女子接下來的話語沒能傳入清熙耳中。從頭部開始的劇痛沿著脖頸蔓延到胸口。

最終,當她感覺那痛楚抵達心臟的瞬間,緊緊握住女子刺入自己手背的那處。

這一定是夢吧。

一陣詭異駭人的疼痛貫穿全身。

風吹過麥田時,她聽見了母親年輕時唱過的歌謠。

意識到女子握住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心臟的那一刻,清熙便昏厥過去。

「啊啊啊!!!」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看見清熙身體所有孔竅都湧出鮮血,朱榮發出尖叫。太昊露出嫌煩厭惡的神情,掐住孩子脖頸的手加重力道,讓他也昏了過去。

「繼續。」

為什麼會這樣啊?
他將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張被遺忘已久的車票。

「當公主最後的用途結束時,她的性命也將畫下句號。」

女子舔了舔嘴唇,急切地說道。方才窺見公主的壽命綿長悠遠。想到要瞞過上天竊取那份壽命,禁不住垂涎三尺。

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這真是太瘋狂了!

「那無關緊要。」

「成王之後,您必須棄絕此物。公子只需謹記這一點即可。」

她終於找到了失落的魔法書,翻開第一頁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女子以愉悅的聲調將清熙稱作此物而非公主,與癱軟的她十指相扣。清熙的整個手背留下了如野獸利爪劃過般的血紅疤痕。

「所以呢?厄運轉移完成了嗎?」

郵差按了門鈴,卻沒有等到回應,只把那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塞進門縫。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哎呀,您可真是冷酷無情。對著未婚妻,即將成婚的伴侶說什麼厄運轉移。」

真是個悲劇。

「沒有開玩笑的時間!」

那封信靜靜地躺在桌上,彷彿藏著整個世界的秘密。

太昊將自己的命運押在那東西身上。

啊!原來是這樣。

只要能透過這厄運轉移超越兄長們成為王者,無論是誰的手他都願意握住。選擇清熙作為未婚妻,也是那東西的主意。

「如今公主的心臟既非生者所有,亦非死者所有,而是屬於宋汝我的了。」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宋汝擁抱著倒下的清熙,滿意地說道。自己的壽命會延長多少呢。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回到家打開燈的瞬間,她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個不屬於她的馬克杯。

那雙擁抱著癱軟身軀的妖邪之手如蛇般游移,撫摸著清熙的腰際,毫不遲疑地往下探去。然後將手伸入半掀起的裙襬內,一握住纖細的腳踝,便立即將之扭斷。

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但她手裡的傘始終沒有收起來。

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痛楚,清熙的身體如離水之魚般劇烈掙扎。

海風把她的笑聲吹得很遠很遠,遠到連她自己都快記不得當初為何而笑。

「你在做什麼?」

看著以詭異伸長的軀體撫摸清熙的女子,太昊皺著眉頭不悅地問道。

她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一棵樹。先是樹幹,粗粗的一條線,然後是分岔出去的枝椏,最後是一片一片的葉子。畫完之後她看了看,覺得這棵樹長得有點歪,但也沒有要重畫的意思。她把筆記本闔上,放進包包裡,站起來離開了那張坐了一個下午的桌子。咖啡杯裡的冰塊早就化光了。

「反正要做厄運轉移的這東西,也不需要雙腿了吧。」

宋汝收回手,將清熙就那樣丟在原地退開。看見女子原本跛行的步伐變得正常,太昊猜到她做了什麼。她奪走了清熙的雙腿。

這份合約根本不存在。

轟隆隆隆!!!

那道傷疤還在。

這秘密將隨他入土。

晴朗無雨的天空響起雷鳴。緊接著閃電劃破長空,筆直插入大地。

清熙那淒清陰森的寢室瞬間亮如白晝,隨即又陷入漆黑。

鮮血染紅了白雪。

「在天罰降臨前,宋汝就此告退。公子,我心情不錯,再為您說明一次。」

影子在牆上劇烈晃動。

「不必了。什麼三位王者。公主會侍奉我,之後便會命終於此。」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這是只有在亡國時才能施展的邪術。擁有如此珍貴血脈之人,往後不會再有。」

門鎖壞了。

國家滅亡再重建,需要數百年的光陰。更何況是承繼王者與巫女血脈的公主。即使等上千年,這樣的時機也未必再現。

時間到了。

「所以呢?」

「下次再說吧。」他們都知道不會有下次了。

看著被成王野心蒙蔽雙眼的太昊,宋汝彷彿覺得可笑般皺起眉頭,但他看不見她的面容。如同清熙一樣,他也無法記住宋汝的容貌。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如公子一般渴望成王的人不在少數。這是讓小國能在大國面前爭取機會的良機。」

即使付出億萬金也要買下公主。

他的手在發抖。

宋汝低聲說道。公主的壽命綿長。她必須完成讓三位王者成王的厄運承受者使命,自己才能完全吞噬那份壽命。若公子僅為滿足私慾而在成王後殺死公主,宋汝便沒有理由繼續幫助他了。

他突然覺得這條路變長了,明明以前走十分鐘就到的。

這珍貴而高貴的血脈必須長久地延續自己的生命。即使是寄生在他人壽命上生存至今的宋汝,也知道再不會有機會獲得如此珍貴的血脈。而且流淌在這甘甜血液中的卑賤之血,會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而且自己可以寄生在公主所造就的三位王者,以及他們高貴命運之上。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哈哈哈。」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看著理解自己話語而大笑的太昊,宋汝以輕盈的步伐從那裡消失了。

晴空霹靂不斷落下。

唉,又失眠了。

所有目睹這景象的人都認為天帝震怒了。關於膽敢改變天定之王的禹氏一族流言四起,為了平息這股氣勢,最終成為新王的禹氏將自己的四子與亡國公主結為連理。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新朝君主說要連同前朝血脈一併承繼的仁德之言,百姓們也只能心悅誠服。

❖ ❖ ❖

最後一班車走了。

清熙斜倚而坐,將下巴靠在扶手上打盹。頭上裝飾繁重的假髻讓她難以承受。看不下去她頻頻點頭的護衛輕推了她一下,清熙才驚醒睜眼。

譯文由 Ruby's Garden 提供,請回官網閱讀。

「東兒,剛才脖子差點折斷死掉了呢。」

電視牆上的新聞靜音播放著,只有閃爍的跑馬燈在悄悄宣告世界的崩壞。

再說吧。

算了吧。

「娘娘現在是該睡覺的時候嗎?」

回去吧。

腰間配劍、身形清瘦的男子雙臂交叉抱胸,站在清熙身旁。不知要守護什麼,護衛固執地只望著前方。清熙沒有整理散亂的髮絲,只是歪著頭看著他,被稱作東兒的男子終於皺起眉頭。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清熙以尚未完全清醒的慵懶面容微笑,接著說道:

雨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深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坐在窗台邊把膝蓋抱在胸前,聽著雨點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這間套房不大,大概八坪左右,她在這裡住了快三年,牆角那塊壁癌從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了。房東說會處理,說了三年。她也不是真的在意那塊壁癌,只是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第一天搬進來時的自己,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勇氣。

「我整夜興奮得無法入睡。」

「第二次婚禮有那麼令人興奮嗎?」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與禹太昊的第一次婚姻之後,他以清熙這個厄運轉移者為護身符,超越兄長們成為王者。一登基,兩人的婚姻關係便宣告結束。這是她面臨的第二次婚禮。雖然為了隱藏禹太昊成王的秘密,她被囚禁在他的莊園中。

東兒以不悅的語調拋出話語,清熙依然歪著頭。看不下去的他最終鬆開雙臂,扶正她的頭,讓腦袋回到原位。

洗碗的時候她發現水槽底下有一顆很小的螺絲釘,不知道從哪裡掉下來的。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當然興奮。」

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包口香糖,找回來的零錢剛好是三十七塊。

遠處傳來樂聲。

那是新郎即將到達的信號。

別再折磨我了!

那是他留下的遺言。

她在地鐵上戴著耳機假裝在聽歌,其實什麼聲音都沒有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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