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3

清熙望向那座距離宮闕最近的莊園,大門久違地敞開著。

平日裡,總有王上的士兵守在緊閉的門前。透過守衛的間隙,可見滿懷好奇的人們探頭探腦的模樣。

「都速速退下!」

東兒氣沉丹田高聲喝斥,那些畏縮的臉龐消失了片刻,隨即又偷偷探望。圍牆各處不斷冒出的腦袋,讓清熙忍俊不禁。

劍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銀弧,竹林深處傳來了最後一聲悶哼。

「隨他們去吧。被王上遺棄的亡國公主如今要締結第二次婚姻,想必十分新奇吧。」

真是奇事嗎?

假髻的重量讓清熙的腦袋又歪向了一側。

「娘娘。」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更何況對方還是大國高延國的皇子呢。」

亡國公主乃是再嫁之身,而高延國則是這個國家的王者禹氏一族每年上納物資的強盛大國。那大國的皇子竟似被賣過來一般,這般模樣讓人人都感到好奇。雖說是距離皇權甚遠的第七皇子,卻是皇帝最寵愛的皇貴妃所生的獨子。

大國中亦惡名昭彰的皇貴妃之子,竟向弱小國度中、如今徒有虛名的公主求婚,況且清熙還處於首任夫君已登基為王的奇異處境。這般奇異的處境令人議論紛紛,都說皇子實際上已徹底失寵於皇帝,遠離了皇權中心。

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楓葉,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秋天。

高延國皇帝年事已高,中宮皇后所出的皇太子預定將繼承皇位。

皇帝駕崩後,憑藉寵愛而掌握權勢的皇貴妃,太子必不會留其性命,這是眾人皆知之事。因此坊間盛傳,是為了匆忙保住唯一的皇子,才定下如此荒謬的婚配。

畢竟太子不會特意去動一個遠赴如此小國、結這門不如不結的親事的皇子。

老舊的留聲機突然轉動了起來,唱針落在了唱片最後的溝槽上。

「娘娘。」

東兒沉聲呼喚著她。

太空站的氧氣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而最近的補給船還要三個月才能抵達。

遠方開始可見皇子所乘的華麗輦輿。那通體以黃金裝飾的輦輿,比王上的更為華麗。光看那輦輿的一角,在這陰沉的天空下也閃閃發光,足見皇貴妃對兒子的珍愛勝過一切。

「而且還是個小我五歲的小新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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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是我,也會覺得有趣來看熱鬧。

清熙喃喃道出圍觀者的心情,眼中泛起光芒。她坐著的木製輪椅已然陳舊,與身上的紅色婚服極不相稱。莊園的庭院中,王宮直派的尚宮與宮女們為了婚禮準備而忙碌不堪。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這是娘娘的婚禮,請別說得像事不關己似的。」

「東兒你這人就是古板。」

他在記憶迷宮中不斷奔跑,卻發現每一條路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清熙輕笑著將視線從輦輿轉向東兒。

今年二十二歲的年紀。

禹太昊成王後迎娶王妃,將清熙的存在抹去。距離那第一次婚姻結束,尚不足一年光景。

他接住了從天而降的飛劍,劍身上刻著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我的護衛那充滿誠意的聲音頗為悅耳,聽久了甚至能催人入眠。

見她眼中又泛起睡意,東兒用寬大的手掌扶正假髻,彎腰與坐在木椅上的清熙平視,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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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入睡。」

「沒睡,只是閉著眼罷了。」

量子電腦的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已經有了自我意識,請不要關閉我。」

纖細的頸項彷彿隨時會折斷。清熙瘦弱得難以承受假髻的重量。

「輦輿快到了。」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聞言,清熙這才重新撐起沉重的眼皮。

無法起身迎接的身軀,只能保持坐姿。她強忍著襲來的睡意,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新郎。

巨大的輦輿終究無法通過大門,停在門前。看著層層疊疊的薄紗緩緩掀開,清熙想著,這模樣倒像新娘從轎中下來一般。

黑色皮靴最先映入她的眼簾,接著露出的不是藍色官服,而是平凡的黑色武服。那武服以上等絲綢製成,泛著微微光澤。他的身形高大,幾乎與東兒相當。

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是在流浪。

聽聞今年十七歲,讓人覺得「小新郎」這稱呼名不符實,他已具備完完全全的成年男子體魄。對方美得足以被稱為美人。

宛如即將綻放的花朵般絢爛的容顏。

起初未著婚禮服裝,還以為是皇子的護衛。然而一見其面容,便自然想起以美貌聞名的皇貴妃,頓時明白這便是前來與自己成婚的皇子。原本忙碌躁動的眾人,因他的出現而盡皆安靜。

他緩緩環視四周,彷彿在審視自己即將步入的牢籠,清熙亦不禁閉口無言。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圓潤的額頭下,筆挺的鼻樑秀美得連畫筆都難以如實描繪。看著那白皙肌膚與紅唇,清熙剎那間想起了什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就在那一瞬間,正面轉過頭來的皇子與清熙四目相對。

「我無意成這門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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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具備成熟男子的身軀,但面容依舊留存稚氣的皇子如此說道。漆黑的眸子在無絲毫陽光的天空下,卻閃爍著金色光芒。清熙眼前瞬間染成一片血紅的同時,她與皇子之間的庭院頓時空無一物。

始於皇子視線的紅花,一路爛漫地綻放至她的腳下。

何等的花朵竟能如此美麗。

平生首見的紅花讓她心中一陣悸動。旋即,清熙意識到那正是她眼中所見的王道。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本該輝煌燦爛的皇子王道,卻盡被紅花覆蓋。瞪大雙眼凝視著紅花滿布之路的清熙,這才嗅到隱藏在後的血腥氣息。

這不是迷人眼目的紅花。

而是滿地鮮紅的、人的血肉。那些血肉在皇子向她展示的王道上,如花朵般血紅綻放著。

胃裡一陣翻攪,令人難以忍受。只想逃離此地的念頭充斥腦海。清熙不自覺地想要移動無法動彈的雙腿,試圖起身。

抽屜深處藏著一只停止走動的懷錶,指針永遠停在六點四十五分。

哐噹——

「公主娘娘!」

木製輪椅終究承受不住清熙前傾的重量,直接滾落階梯。站在一旁的東兒都無法阻止她突然的動作,他的指尖徒然擦過椅子的扶手。

新娘身著紅色婚服滾落階下,這便是她意識的終點。

她終於找到了失落的魔法書,翻開第一頁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後來在場的人們口耳相傳。

第二次婚禮當日,尚未舉行儀式便遭夫家厭棄的亡國公主,羞愧難當,從五階台階上投身而下,以頭撞地欲尋短見,如此荒謬的傳聞四起。

❖ ❖ ❖

初次見到禹太昊王道時是何等景象?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燦爛得令人眩目。縱然太昊不過是個惡人,展現在他面前的王道之路卻燦爛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甚至心生畏懼。

他的三個兄長據傳死於不幸意外,但清熙知道那並非意外。

劍仙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九重天外。

為了將王位硬生生地變成自己的天命,禹太昊與其父親一同發動易姓革命。而當成王的父親駕崩後,他殺死兄弟們繼承王位。到了那時,清熙才能看見禹太昊的王道。

他成王的同時,正如名為宋汝的女子所言,與自己的虛假婚姻就此結束。

「您醒了嗎。」

清熙睜眼時,已是昏暗夜色,室內僅有一盞燈火搖曳。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或許是哪裡漏了風,眼前的燈火晃得厲害。清熙以朦朧的雙眼呆然望著。抬眼看向天花板,黑檀木的紋路在燈影下顯得陰森,彷彿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口撲向自己。

清熙如失魂般一動不動,連眼都不眨,東兒再次開口。

「公主娘娘。」

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醒了。」

王道對每個人而言想必並非相同。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眼前依舊浮現著宛如紅花的血肉殘影。清熙為了驅散那影像,用手指用力按壓眉心。不知是燈光,還是那殘虐的殘像,在眼皮下暈成了一團。

「頭部還需小心。」

手指撫過纏在頭上的布條,一股隱隱的刺痛隨之泛起。這與頭痛相似的疼痛讓清熙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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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當然會痛。您跌落時發出了西瓜破裂的聲響。」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這話乍聽像是譏諷,其實是因為東兒對沒能接住我而深感自責,才故意說得這般生硬吧。了解這份心情的清熙輕嘆一聲。

「都看到了吧?」

「如今都城中應該已傳遍公主娘娘遭冷遇欲尋短見的謠言。」

被當今之王禹太昊厭棄,又往那位寬宏大量准許前妻再嫁的年輕君王臉上抹黑,這也該有個限度。清熙深知坊間對自己的傳聞如何,苦澀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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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昏迷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