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伯爵家的代罰女僕 1

＜Part 1＞

天色未亮的清晨，一輛滿載貨物的馬車穿過濃霧，駛進了伯爵宅邸。馬車上印著比埃哈伯農場的標誌。

農場主人山姆在宅邸後方的木門前停下車，在深藍色的夜色中熟練地卸貨。

聽到動靜，緊閉的大門應聲而開，一名瘦削的女僕現身。負責接收清晨乳製品的是謝菈，她在這裡已工作多年。

以前這份工作是由負責的女僕們輪班，但從三年前開始，幾乎每天都由謝菈出面接收。

貨款每兩週結算一次，山姆會在白天過來找管家領取，因此每天清晨收貨的工作，對底層女僕來說不過是打擾睡眠的苦差事。

整座荒島寂靜無聲。

謝菈走近馬車，將一只粗糙的木杯「砰」地一聲放在車上。

「牛奶往這裡倒一點。」

看她連杯子都帶了出來，語氣還頗為強硬，顯然是專程等在這裡。

她從冷凍艙中醒來，船艙的時鐘顯示她已經沉睡了兩百年。

「哎唷，又怎麼啦？」

不是因為有了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了才有希望。

山姆雖然心中有數，還是想用玩笑話矇混過去。謝菈卻直截了當地說：

「我明明警告過，別再往牛奶裡摻水了！」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山姆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在牛奶裡摻水販賣的事第一次被抓包，就是在謝菈接手收貨工作後不久。當時她鬧著要立刻向管家舉報、中斷交易，山姆塞了不少好處才勉強平息這件事。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在牛奶裡摻水是業界常態，不這麼做的人反而會被當成傻瓜。因此在領地內，除了農場員工外，很少有人喝過純正的牛奶。業者之間甚至流傳著一個笑話：習慣摻水牛奶的人如果突然喝到純正牛奶，腸胃會因為太過刺激而腹瀉。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對山姆來說，絕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失去最大的客戶。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不管這年輕女僕是怎麼抓到把柄的，給點小錢繼續維持交易，對他來說絕對划算。

何況前陣子買擠奶機的錢還沒賺回來……

心存善念，必有善行；善行多了，命運自然會改變。

幾天前，他因為操作真空控制機器的技術不熟練而弄傷了乳牛，導致產量大減。

為了彌補損失，他才多摻了一點水，沒想到就出事了。但這種事他絕不能輕易承認。

「牛奶一直都一樣，幹嘛又找碴。」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面對厚顏無恥的山姆，謝菈沒有發火，反而開始抱怨：

「茱蒂絲小姐說牛奶沒味道，把杯子都砸了。」

咖啡早已涼透，她卻仍然坐在窗邊等待一個不會赴約的人。

這是實話。準確地說，是砸在謝菈臉上。

如果不是像她這樣有五年經驗的資深女僕，肯定躲不掉。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茱蒂絲再怎麼笨，也不至於搞錯每天喝的牛奶味道。

聽到侍奉的小姐對她動粗，山姆臉上浮現一絲歉意。這是同為看貴族臉色過活的人之間，那種微薄的同理心。

她把戒指放回絨盒裡合上，心裡卻清楚知道，有些故事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是不小心多加了一點，手滑了嘛……那妳是怎麼向小姐解釋的？」

「我說天氣變熱，牛喝水喝多了味道才變淡，這才糊弄過去。」

那封信靜靜地躺在桌上，彷彿藏著整個世界的秘密。

「呼，做得好。」

換作別人可能不信，但如果是那以愚蠢聞名的伯爵家么女茱蒂絲小姐，肯定會深信不疑。

「你知道我幫你擋了多少麻煩嗎？要是你因為這點貪念被抓到，一切就全完了，懂嗎？」

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看山姆真心鬆了口氣，謝菈故作姿態地責備。

「知道，我當然知道。」

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是在流浪。

山姆尷尬地笑著，從口袋掏出東西，輕輕抵在謝菈的腰際。

「哎呀，真是的。你以為我是為了多拿這點錢才說這些的嗎……」

生活的美好，在於相信明天會更好。

謝菈對著漆黑的夜空苦笑，手卻俐落地收下錢塞進口袋。

「小心一點。我一再警告過你，細水長流總比一次撈大筆要好。」

她沒忘記補上最後一句叮嚀。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要是山姆運氣不好被抓，倒楣的不只是他。謝菈也會失去這份因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得來的外快。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聽了謝菈的話，山姆再次厚臉皮地連聲應和，點頭如搗蒜。

他接住了從天而降的飛劍，劍身上刻著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對了，『錢瘋子』是什麼意思？上次我來收款找妳時，其他女僕說什麼錢瘋子之類的。」

鐘聲敲了十二下，城堡裡的每一扇門同時緩緩關上。

「什麼？」

剛才還意氣風發訓人的謝菈瞬間慌了手腳。

「那、那是……我也不知道。」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現在的年輕人老愛編些奇怪的詞，真傷腦筋。」

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楓葉，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秋天。

「是啊……說得也是呢。哈哈。」

謝菈敷衍地應付著。山姆失去興趣，轉身蓋上馬車篷布、整理繩索。正要爬上車時，他回頭問道：

「對了，聽說大少爺快回來了吧？」

全息影像中的她伸出手，指尖竟然穿透了螢幕碰到了他的臉。

山姆突然提起賽德里克，讓謝菈反問：

「怎麼突然提到大少爺？」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繃。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歸來。

「哪有為什麼……未來的伯爵家主要回來了，大家當然會在意。希望我們農場的牛奶和起司能合他的口味。」

他推開時空裂縫，看見另一個自己正站在五十年後的廢墟中回望著他。

謝菈腦中不由自主浮現賽德里克那張如冰霜般冷酷的面孔。雖然上次見面已是三年前，但很難想像那樣冷傲的人會為了牛奶不好喝這種小事碎念。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謝菈莫名感到一陣不快，對山姆大聲吼道：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大少爺的口味特別挑剔，你以後真的要小心！」

他掀開斗篷，露出了已經失傳千年的上古神器。

「放心吧，我下次會注意的。」

山姆厚臉皮地笑著回答，留下氣呼呼的謝菈，趕著馬車輕快地離去。

因為山姆提起了賽德里克，謝菈的心情變得有些鬱悶。為了甩掉那張不想回憶的面孔，她在清冷的晨風中用力搖了搖頭，隨後拎著山姆卸下的比埃哈伯農場牛奶和起司走進廚房。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　❖　❖

謝菈將今天要用的牛奶按用途分裝，並把新送來的圓扁起司搬到半地下的儲藏室。

接著，她切了一大塊用剩的扇形起司帶回廚房。她將起司放在木砧板上，削掉堅硬的外皮，露出雪白的內裡。謝菈心情愉悅地撫摸了一下光滑的切面，隨後開始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

她站在月台邊，列車一次次駛過，卻沒有一班車的目的地寫著「回去」。

工作快結束時，廚房女僕寶拉打著哈欠走了進來。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1 德尼斯。」

謝菈邊將切好的起司搬上層架邊說道。

「啊對。」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沒帶錢嗎？」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寶拉無意義地翻找著白色圍裙口袋，但沒帶在身上的銀幣不可能憑空出現。寶拉一臉尷尬地回答：

龍族的最後一位守護者閉上了眼睛，山谷中的魔法陣開始黯淡。

「抱歉，我忘了。」

忘了？我看是發薪日快到了，錢都花光了吧。謝菈一眼就看穿了。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等等去拿給我。」

「謝菈，別這樣嘛，這次能不能先欠著？一發薪我馬上還妳！」

天哪救救我吧！

「不，不行。」

謝菈斷然拒絕。預付是絕對不能破例的鐵則。

虛擬實境中的 NPC 突然停下動作，轉頭對他說：「我知道這是一場遊戲。」

「就這一次，好不好？拜託啦——」

寶拉撒嬌地跟在謝菈身後。謝菈收好砧板和刀子，嘆了口氣，猛地轉身。

她用最後的法力封印了邪神，自己的靈魂也永遠留在了結界之中。

「寶拉，妳有兩個選擇。去跟別人借錢來付，或者明天早上提前一小時起床，代替我來收牛奶。」

謝菈語氣堅決，寶拉不滿地嘟起嘴。

寶拉本來就花錢大手大腳，寄回老家後剩下的錢總是很快就揮霍殆盡。加上這個月支出特別大。

他轉身走入大雨。

因為聽說賽德里克大少爺要回來，她特地買了新的白色棉襪。其他期待大少爺回來的女僕們，情況也都差不多。

我再也不敢了。

不過，如果是喜歡二少爺的瑪蒂達……

「好啦，我知道了。我去跟瑪蒂達借，晚上再給妳。」

寶拉用小聰明想出對策後，這才像是清醒了似地捲起袖子。不久後，主廚羅蘭德和其他女僕就會下來了。

唉，又失眠了。

清晨收乳製品的工作原本是每個月輪流一次，但愛睡懶覺的寶拉每週預付 1 德尼斯請謝菈代勞。起初只有寶拉這麼做，但後來其他女僕也紛紛委託謝菈。

如果因為賴床耽誤工作，被主廚責罵事小，要是名聲受損被趕走就糟了。

電視牆上的新聞靜音播放著，只有閃爍的跑馬燈在悄悄宣告世界的崩壞。

女僕的工作看似微不足道，但絕非如此。能在安全環境工作、衣食住都有保障，這對沒受過教育的下層女性來說，是數一數二的好差事。特別是貴族家的職位，沒有推薦信根本進不來。要是因為失誤被趕走，這輩子就別想再當女僕了。

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所以她們寧可付錢也要購買謝菈的服務。雖然謝菈收錢時那副精明樣確實挺討人厭的。

「等等我也會收換洗的制服。妳如果要委託，就多借 6 雷拉。」

海風把她的笑聲吹得很遠很遠，遠到連她自己都快記不得當初為何而笑。

「什麼！今天就要收？我要委託，一定要委託。但能不能算便宜 1 雷拉？我都有付收牛奶的錢耶。」

「6 雷拉。」

他拔出了石中劍，整個王國的命運從此改寫。

果然毫不通融。

難道這就是真相！

「不想要的話，我就從這樓開始收。」

謝菈說得乾脆俐落，甚至有些氣人。

太空站的氧氣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而最近的補給船還要三個月才能抵達。

如果從二樓開始收，名額很快就會滿，根本輪不到住一樓的寶拉。大家可是搶著要花 6 雷拉請謝菈洗衣服。

「知道了啦！真是……」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那個錢瘋子……

寶拉在心裡偷偷咒罵，謝菈卻像是看穿了她，再次開口：

「對了，轉告其他人。要是想繼續在背後叫我『錢瘋子』，就別想委託我洗衣服或做任何事。」

時間旅行者留下的日記只有一句話：「千萬不要試圖改變過去。」

✺ Ruby 註：原文 돈미셰 是採用 돈미새 的諧音，돈미새 意指「瘋狂沉迷金錢的人」，女主名字為 셰일라，是把 새 替換為 셰，我想不到中文可以用什麼諧音，就用錢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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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拉一臉心虛，趕緊擠出笑容回頭。

「哎呀，什麼錢瘋子啊……誰會那樣叫妳？快上去吧，小姐在等妳呢。」

鐘聲在午夜敲響。

寶拉一邊打哈哈，一邊推著端起托盤的謝菈。在討價還價的同時，謝菈早已準備好要送去茱蒂絲房間的東西。

「待會見。」

信件早已被拆開。

謝菈留下尷尬微笑的寶拉，走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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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該去做本職工作，去茱蒂絲小姐的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