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綠蔭的盡頭 3
有時她會去市集逛逛。瀏覽那些廉價小物時,皇太子總會不吝於送她禮物。
那條用湛藍原石做成的項鍊,顏色像極了那天的天空。萬裡無雲,一片清澈。彷彿收到了那段在美好日子裡共度的回憶。智雨怕隨身攜帶會弄丟或損壞,便像藏寶似地,將其小心翼翼地收在自己的寢室裡。
有一天,她不再學習語言,而是向皇太子學習騎馬,第一次在這片土地的草原上奔馳。起初有些害怕,但很快就習慣了。輕快的馬蹄聲、飛速變換的風景、吹亂髮絲的風——她漸漸有了餘裕去享受這一切。
「如何?很美吧?」
公車經過那個路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外看,但那家店已經換了招牌。
遠處遼闊的農田中,巨大的風車正緩緩轉動。紅藍相間、色彩斑斕的屋頂,蜿蜒流過的寬闊河流,還有一排排塔狀的穀倉。湛藍天空中飄著朵朵白雲,情景宛如童話故事中的一幕。
在高高的山丘上俯瞰人間世界,皇太子向她介紹了自己統治的國家。
所有燈火瞬間熄滅。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分明的四季、肥沃的土地、豐饒的資源,還有睿智的人民。發展程度無與倫比,讓其他國家既羨慕又臣服——這就是帝國。
神的聲音所能觸及的聖都,同樣位於帝國內。阿卡納也是經由帝國降臨人間。因此,稱帝國為受神祝福的土地也當之無愧。
杯子碎了一地。
「不過,帝國一開始並不是如此富饒。」
「是嗎?」
「妳身為阿卡納,應該淨化過被魔氣侵蝕的土地吧?」
天氣也太好了吧。
「是的。」
魔獸經過後,黑色氣息侵蝕的土地——那是無法種植作物,也無法建造任何設施的不毛之地。
密道盡頭是懸崖。
人類若在那種地方待久了,就會染上疾病。身體會慢慢變黑,最後死去。而那種病在死亡的瞬間,會向周圍散發魔氣。因此,染上那種病,等同於被逐出人類世界,並宣告了必須孤獨死去的命運。
國家的邊境幾乎都是由被魔氣侵蝕的土地組成。邊境守備隊與其說是防範人類入侵者,不如說是在與魔獸的戰鬥中保護百姓。
他沒有說話。
但阿卡納不受魔氣影響。反而能治療染病的人,也能淨化被魔氣汙染的土地。當其他地方受到魔獸威脅時,唯有帝國能夠擴張領土,正是因為有阿卡納的存在。
她的眼眶紅了。
擁有如此強大的條件,讓無數國家俯首稱臣也是理所當然。
她把戒指放回絨盒裡合上,心裡卻清楚知道,有些故事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聽說過去大部分的土地都是那樣的不毛之地。帝國軍隊驅逐威脅人民的魔獸,像妳這樣的阿卡納則淨化汙染的土地。這段漫長的歷史,才造就了今日的帝國。」
他掀開斗篷,露出了已經失傳千年的上古神器。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說這話時,皇太子似乎對開墾這片土地的祖先、自己出生的皇室,以及百姓們深感自豪。即使有憂慮也會隨即消散——他那剛毅的臉龐流露著對國家的自信。
「但是……被魔氣汙染的土地正逐漸擴張。稍有疏忽,魔獸就會氾濫成災。妳怎麼看待救贖受苦之人,並擴張和平領土這件事?」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沒料到他會詢問自己的意見,智雨有些驚訝。為了不讓他覺得自己想得太過草率,她認真思考了許久。
回想起神殿託付的工作,判斷就變得容易了。生病的人在治好傷口、治癒疾病後,會流著淚親吻她的衣襬。雖然驅除土地上的魔氣很辛苦,但當收到淨化後的土地第一年試種的作物作為禮物時,心中確實湧現了成就感。
雖然總覺得辛苦……但回想起來,並非毫無意義。
她推開門的瞬間,所有的蠟燭同時熄滅了。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我覺得這是正確的事。」
「是啊。然而這片土地上,仍有許多人無法接受這份幫助。」
海風把她的笑聲吹得很遠很遠,遠到連她自己都快記不得當初為何而笑。
有人在敲門。
「是救援的手尚未觸及那裡嗎?」
願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從此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不,是他們不願接受。異族不願相信聖力,外牆的煉金術師們則褻瀆神靈。」
皇太子望向遠方的地平線,如此說道。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鐘聲敲了十二下,城堡裡的每一扇門同時緩緩關上。
說實話,智雨不太理解。雖然她至今還沒親眼見過魔獸,但看過描繪魔獸的畫作,聽過人們描述魔獸的外表,也見過受魔氣影響的人變成何等可怕的模樣。既然能從那種狀況中被拯救出來,她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要強行拒絕。
「妳也無法理解吧?」
智雨短暫地想起了地球上的宗教。
若像原本生活的世界那樣,聖力的實體看不見摸不著,那無神論者的存在確實合理。畢竟智雨以前也不相信神之類的東西。但在這裡,神殿是真的能治療病人、驅趕魔獸。所以她無法理解。
她終於找到了失落的魔法書,翻開第一頁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但智雨卻不自覺地為過去的自己辯護:
算你狠。
「這個嘛,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過神蹟,不相信反而是更理性的判斷吧。而且誰也沒有權利侵犯他們的自由。」
他不是忘了帶傘,是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下雨。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妳偶爾會說出很驚人的話。是因為妳是阿卡納嗎?」
皇太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繼續說道:
「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適合生活,而不僅僅是帝國。或許有人會說這是愚蠢的想法,但我也想拯救那些人。雖然他們長得和我們不一樣,價值觀也不同,但他們也是必須在這片土地上共存的生命。」
陽光照在他筆挺的額頭和鼻樑上。柔和的風吹亂了他的髮絲。空氣中彷彿飄散著溫暖陽光的香氣。
偵探翻開死者的筆記本,發現最後一頁寫著:「兇手就在你身後。」
當他撥開散落的瀏海再次燦爛微笑時,智雨像被釘在原地般動彈不得。彷彿與世隔絕,所有感官都被遮蔽,全世界只剩下她和他。她甚至過了好一會兒才察覺,自己的心跳竟跳得多麼劇烈。
這是最後的機會。
「我也覺得那樣很了不起。」
「謝謝妳。」
皇太子伸出了手。
「那麼,妳願意幫助我嗎?」
她閉上了眼睛。
不是所有的轉身都是因為不在乎。有時候只是因為眼淚快掉下來了。
風再次掠過遼闊的草原和他的髮絲。那清爽涼快的風,也在她心中激起一陣漣漪。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愛上他的。或許在那之前就已經愛上了。但清楚意識到這份在心中紮根的愛,絕對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沒有人回應。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她握緊了手中的鑰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原本對這個世界和神殿都無法投入感情,卻因為皇太子而愛上了這個世界。所以她獻身,所以她努力。當追隨他的心意得到回報時,她甚至毫無形象地放聲大哭。但她很幸福。即使阿卡納的職責再怎麼辛苦,只要想著是在為與他共度的未來鋪路,就覺得無比值得。
誰能給我個解釋!
誰又能料到,那份心意竟會被如此無情地背叛。
別管我快走!
❖ ❖ ❖
她再也沒有回來。
「唔……咳咳……」
智雨艱難地睜開眼睛。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掉落到懸崖下的某處,應該還在山裡吧。但四周一片漆黑。雨已經停了,但可能是淋了太久,身體冷得發抖。
庭院裡那棵老樹在暴風雨後倒下了,露出了埋在根部的一個鐵盒子。
『從懸崖上摔下來竟然沒死……』
巷口那家乾洗店的招牌有一個字的燈管壞了,亮起來變成「乾店」。
上帝與你同在。
她抬起手握了握拳。雖然有些被樹枝或石頭刮傷的痕跡,但似乎沒有受什麼重傷。看來身為阿卡納,果然沒那麼容易沒命。
「唔……」
只是有棵大樹壓著她的腿。她咬著牙費力地把腿抽出來,勉強站起身,卻差點又跌坐在地。腳踝似乎受傷了,難以穩穩站立。地面也因雨水變得泥濘不堪。
時間旅行者留下的日記只有一句話:「千萬不要試圖改變過去。」
掉下懸崖的只有她一人,只要在此等待,失去她蹤影的護衛應該會來救援。
正當她考慮要不要在原地等待時——
好吧。
窸窸窣窣。窸窣。
上帝啊饒了我吧!
真是謝天謝地!
傳來一陣陰森的聲響。既不像是踩踏落葉的聲音,也不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黑色的影子在樹林間晃動。本能告訴她,那絕非野生動物。
『是魔獸嗎?』
馬車原本正駛向遠離聖都的方向,越往前走,就越接近魔獸出沒且被汙染的外牆。既然已接近目的地,遇到魔獸也不奇怪。
魔獸雖然沒有朝她靠近,但那看不見實體卻被注視的感覺,仍令人毛骨悚然。
這代價太大了。
啪噠。啪嗒嗒。
心存善念,必有善行;善行多了,命運自然會改變。
運氣真差。雨竟然又開始落下來了。若在此淋雨過夜,這次肯定會沒命。智雨拖著受傷的腳,一瘸一拐地移動。要是能找到洞穴,或至少能遮雨的地方就好了。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鬆手呢。』
那真是太衝動的決定了,她不禁感到後悔。但就算重新回到那個情境,她想必也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太好了,找到了。』
這簡直不可理喻。
走了一陣子後,智雨終於發現一處避雨點。雖然不是石洞,但樹根奇特地彎曲糾結,形成了一個空間。足夠寬敞,可以容身。
即使等待救援,也很難期待有人會在深夜趕來,更遑論是在下雨的林間。看來還是先避雨,等天亮再說。智雨朝那邊走去。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但走了幾步,智雨突然停下腳步。因為在樹根深處,還坐著另一個人。
老天,饒了我吧。
智雨嚥了口唾沫。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異族不願相信聖力,外牆的煉金術師們則褻瀆神靈。」
長得和人類不同,價值觀也迥異,最重要的是——敵視人類的存在。
好想哭喔。
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名異族男性。
雖然聽說過他們和人類長相有異,卻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即便如此,在打照面的瞬間就能立刻認出來。
窗外的雨聲像是永不停歇的低語,訴說著無人知曉的故事。
他披在肩側的頭髮顏色淡得神祕。雖可說是銀髮,但仔細看,卻隱約混雜著如勿忘草般的淺藍。或許是因為被雨淋濕,才顯得更為明顯。那是人類若不染髮,絕對無法擁有的髮色。
他的體態精瘦,乍看之下會覺得體型偏小,但那其實是比例極佳的緣故。若站起身來,身高想必相當可觀。在薄薄的衣衫下,透出結實的肌肉線條。
門鎖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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