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綠蔭的盡頭 1
序幕
細雨霏霏,浸濕了大地。每當馬車輪輾過泥濘的路面,便會傳出黏糊的聲響。雨勢連綿不絕,彷彿要在這段旅程中奪走世間所有的活力。
「阿卡納,有哪裡不舒服嗎?」
聽見車夫的詢問,坐在馬車裡的黑髮女子抬起頭。即便聽見了問題,她仍恍惚地望著敲打車窗的雨滴,過了幾拍才緩緩點頭。
車夫確認回答後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又掀開簾子察看女子好幾次。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很快就到了,請再忍耐一下。」
她不是不想說,而是找不到一個可以開口的時機。
他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搬上車之後,在車門旁站了很久才坐進去。
語畢,他便讓女子獨自待著。女子在馬蹄、輪胎聲與泥水濺起的雜音間,聽見了男人們斷斷續續的交談。
算你狠。
「阿卡納大人的狀況看起來不太好,沒事吧?」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前往這麼偏遠的邊境,難免會感到不安。」
「比起那個……」
他接住了從天而降的飛劍,劍身上刻著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說話聲稍微壓低了些。
「聽說皇太子殿下要拋下阿卡納大人去訂婚,她心裡肯定很亂吧。」
劍仙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九重天外。
女子原本整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用力。訂婚。這是她這段時間最不想聽見的字眼。
那個她不顧神殿與皇室反對、深愛了五年的男人,據說要和別的女人訂婚了。他並非普通男子,而是帝國的皇太子,確實不該進行平凡的婚約。他與門當戶對的名門貴族千金結合,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量子電腦的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已經有了自我意識,請不要關閉我。」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前猶豫了很久。裡面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用手掌把它擦掉。店員透過收銀台的監視器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只是一個在躊躇要不要買東西的普通客人。但她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在選擇,而是因為她忽然不記得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理由了。
對方是帝國最享譽盛名的邊境伯爵長女。據說那是數百年來與皇室攜手,從威脅國境的魔獸手中守護帝國的悠久家族。除了地理位置優勢,由於伯爵家子嗣單薄,過去一直沒機會結親,這次似乎總算結下了緣分。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帝國的主人與守護帝國的家族。年紀輕輕便立下赫赫戰功的皇太子,以及在尊貴家族備受寵愛、如公主般開朗成長的美麗小姐。這些條件足以讓所有人異口同聲地編織出浪漫的故事。
但馬車裡的女子卻不同。阿卡納雖然受神殿尊崇,但這並不代表神殿會成為她私下的靠山。神殿雖然會給予符合義務的待遇,但這完全建立在女子誠實履行「阿卡納的義務」的前提之下。
而那份義務,與高尚的生活相去甚遠。比如像現在這樣,只帶著一名車夫與少數護衛前往邊境。
淨化被魔氣侵蝕的大地,救贖受苦的人民。
這是最後的機會。
這是神殿為了全人類理應承擔的義務,也是承載神意的阿卡納的職責。
然而,女子從未真心渴望過這份工作。只是因為愛上了皇太子,為了他所統治的帝國,她才甘願接受這份痛苦。她曾對這份愛能開花結果深信不疑。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大概是因為太安靜了,所以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畢竟這五年來,我們是那樣深刻地相愛著。
但那份期待在皇太子說出要和別人訂婚的瞬間,便無情地粉碎了。
她曾遠遠見過那位伯爵家的小姐。那是位銀鈴般笑著、接受皇太子護送,笑容如花朵綻放般燦爛可愛的小姐。
咖啡早已涼透,她卻仍然坐在窗邊等待一個不會赴約的人。
名聲顯赫的家世、無可挑剔的性格、廣闊的領地與高尚的地位、不曾匱乏的財產,甚至是任誰看了都會失神的美貌。那一切的一切,都與陰鬱膽怯的自己截然不同。
「哈啊……」
願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從此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碰!碰碰!
馬車持續奔馳。雨勢漸大,移動速度比預計得更慢。由於無法在野外露宿,馬車只能連夜翻越山嶺。山路越往深處走,便越發險峻。
到了。
她在想,難道是因為自己一時衝動,決定前往比平時更遠的地方才導致這一切嗎?但那份淺薄的自責,很快就被劇烈搖晃的馬車給震散了。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不。搖晃的不是馬車,而是大地本身。
『發生什麼事了?』
把時間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才是最好的投資。
當馬車內的女子繃緊神經戒備時,外面傳來慌亂的吶喊。
「快調頭!是山崩!」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現在調頭已經太遲了!得棄車逃命……!」
碰、碰!轟!
然而在做出任何應對之前,巨大的土石已先一步掩埋了馬車。女子的視野瞬間翻轉。馬車彷彿遭遇地震般瘋狂晃動。試圖在角落穩住重心的女子,最終仍隨著車廂翻滾。馬車座椅脫落,重重撞擊在她的腰部,讓她痛得尖叫出聲。
「呃!嗚……」
女子好不容易才恢復意識。半毀的馬車正搖搖欲墜地掛在絕崖邊緣。她在不斷傾斜的馬車中努力穩住身形支撐著,但好不容易踩住的地板卻因雨水浸濕而濕滑不已。
「啊!」
最終失去重心的女子,只能勉強抓住馬車一角突出的碎片懸掛著。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吱——馬車更加傾斜了,女子的力氣本就不大,持續落下的雨滴更是毫無幫助。
唉,又失眠了。
「阿卡納大人,請再撐一下!我們馬上救您下來!」
幸好護衛們很快就發現了她。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如果沒能妥善護送唯一的阿卡納,他們回去恐怕少不了一頓毒打。看著焦急萬分的他們,女子心中卻意外地沒有任何情緒。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如果現在獲救了,之後呢?
無論如何,都是要前往目的地完成阿卡納的義務,然後再回到帝國嗎?
「我在外面。」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她已經關了燈準備睡了。
在那裡等待她的,只有重複的乏味工作。
幫助因求援而來到神殿的人們,偶爾像這樣被派往魔氣侵蝕的焦土。然後在那裡不斷地救人、救人、再救人。做著有意義的事,獲得無數人的感謝,被推崇為聖女。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就這樣過下去的話,不久後就會迎來盛大的活動。那就是她心愛男人的訂婚儀式。
「呵。」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不知道為什麼,竟然笑了出來。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女子衝動地鬆開了手。
護衛們高聲呼喊著阿卡納的名字。
瞬間襲來的墜落感固然令人恐懼,但同時,一種莫名的解脫感卻油然而生。
她閉上眼睛。
這真是太瘋狂了!
那個不顧神殿反對與她私會的人。那個教導她讀書寫字的人。即便遭到了背叛,她卻依然想念他。
龍族的最後一位守護者閉上了眼睛,山谷中的魔法陣開始黯淡。
在空無一人的地方,兩人訴說著瑣碎愛語、緊握雙手的觸感,依然歷歷在目。
01. 阿卡納
世界翻轉,只需要一夜之間。
洗碗的時候她發現水槽底下有一顆很小的螺絲釘,不知道從哪裡掉下來的。
某天當徐智雨睜開雙眼時,迎接她的不是桌上鬧鐘的機械音,而是無數注視著她的視線。在那些人身後,隱約可見純白色的建築與巨大的柱子。即便不深思,也能看出這裡像是神殿之類的地方。
隨便啦。
而在那群人的中心,她正坐在某個祭壇般的平臺上。穿著睡前換上的那套睡衣。
但她根本來不及對驟變的環境感到困惑。人群中有人朝她走了過來。
看起來似乎是地位崇高的人。從年邁的外表、華麗的服裝到頭上戴著的高大冠冕,以及他走出來時周圍紛紛俯首行禮的人們,都能看出其身分不凡。
即便這不是她熟悉的文化服飾,她也能感覺到這是個人們視為神聖的場所。如果這裡是神殿,那人大概就是主教之類的角色。
然而,當他恭敬地向自己低頭行禮時,智雨感到更加混亂了。
那人開口說道:
「阿卡納,見到您很開心。能與您見面是我的榮幸。」
庭院裡那棵老樹在暴風雨後倒下了,露出了埋在根部的一個鐵盒子。
神奇的是,語言竟然相通。即便對方說的不是韓文,智雨卻能理解那些陌生的話語。
「阿、阿卡納……?」
她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聽不到訊息通知聲了。
「您就是奉主神之命降臨大地的守望者,阿卡納大人吧。」
「啊……」
誰能給我個解釋!
智雨發出了有些愚蠢的感嘆聲,但並非因為認同,而是她雖然能聽懂,卻無法開口說那種語言。
比起那個,什麼神意、大地的守望者。這不是宗教人士才會說的話嗎?
好吧。
徐智雨只是個懶得面對明天上班的普通職員。她既沒宗教信仰,即便有,也沒有餘裕在寶貴的時間裡參加這種活動。上班路上若是被這種人纏住,她只會一邊困擾一邊想辦法脫身,而且大多能成功。但在現實中若是被這種人潮包圍,恐怕就逃不了了。
看到智雨聽完話後更加戒備的模樣,那名神官打扮的老人笑了笑。
本篇譯文來自 Ruby's Garden,請勿轉載。
怎麼辦。
接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把華麗的短刀。智雨還來不及反應,手腕就被他一把抓過,轉瞬間掌心便被劃開了一道傷口。
智雨發出了「希」的一聲輕呼。但意外的是,疼痛並不強烈。比起那道被刀劃出的深長創口,隨之而來的只有如被針刺般的細微痛感。鮮血滴答落下,卻很快就止住了。甚至連疤痕都沒留下。
「這就是阿卡納大人受到神恩庇護,最確鑿無疑的證據。而且……」
神官這次用刀劃開了自己的手。智雨還來不及說什麼,神官便抓過她的手,將凝聚在智雨掌心的血珠滴落在自己的傷口上。
血珠如雨滴般滲入傷口,隨後就像剛才智雨的傷口癒合一般,他的傷口也隨之痊癒。
他把那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推到桌子邊緣,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窗外。
「這便是證明阿卡納大人是為了將神意傳達至大地而降臨的證據。」
面對驚訝得合不攏嘴的智雨,年邁的神官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還需要再展示更多嗎?」
「……」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您可以回答『是』或『不』。」
「……不。」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他其實很想問她到底怎麼了,但又覺得問了也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
這提議表面看似親切,實則根本沒考慮過「不接受現狀」這個選項。
從那天起,徐智雨開始在這個陌生世界的神殿中生活。在適應環境之前,她得先接受自己在這裡的位置。
他將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張被遺忘已久的車票。
也太快了。
隔壁桌的人點了一碗泡菜鍋,蒸氣在他的眼鏡片上凝成一層白霧。
阿卡納是神殿中地位相當崇高的稱呼。智雨甚至沒機會解釋自己的名字,就已經被當作阿卡納款待,並被如此稱呼。在竭力適應環境的過程中,她甚至到了快要忘記自己名字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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