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綠蔭的盡頭 1

序幕

細雨霏霏,浸濕了大地。每當馬車輪輾過泥濘的路面,便會傳出黏糊的聲響。雨勢連綿不絕,彷彿要在這段旅程中奪走世間所有的活力。

「阿卡納,有哪裡不舒服嗎?」

聽見車夫的詢問,坐在馬車裡的黑髮女子抬起頭。即便聽見了問題,她仍恍惚地望著敲打車窗的雨滴,過了幾拍才緩緩點頭。

車夫確認回答後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又掀開簾子察看女子好幾次。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很快就到了,請再忍耐一下。」

她不是不想說,而是找不到一個可以開口的時機。

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他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搬上車之後,在車門旁站了很久才坐進去。

語畢,他便讓女子獨自待著。女子在馬蹄、輪胎聲與泥水濺起的雜音間,聽見了男人們斷斷續續的交談。

算你狠。

「阿卡納大人的狀況看起來不太好,沒事吧?」

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但她手裡的傘始終沒有收起來。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前往這麼偏遠的邊境,難免會感到不安。」

「比起那個……」

太空站的氧氣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而最近的補給船還要三個月才能抵達。

他接住了從天而降的飛劍,劍身上刻著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說話聲稍微壓低了些。

老舊的留聲機突然轉動了起來,唱針落在了唱片最後的溝槽上。

「聽說皇太子殿下要拋下阿卡納大人去訂婚,她心裡肯定很亂吧。」

劍仙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九重天外。

女子原本整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用力。訂婚。這是她這段時間最不想聽見的字眼。

那個她不顧神殿與皇室反對、深愛了五年的男人,據說要和別的女人訂婚了。他並非普通男子,而是帝國的皇太子,確實不該進行平凡的婚約。他與門當戶對的名門貴族千金結合,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量子電腦的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已經有了自我意識,請不要關閉我。」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前猶豫了很久。裡面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用手掌把它擦掉。店員透過收銀台的監視器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只是一個在躊躇要不要買東西的普通客人。但她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在選擇,而是因為她忽然不記得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理由了。

對方是帝國最享譽盛名的邊境伯爵長女。據說那是數百年來與皇室攜手,從威脅國境的魔獸手中守護帝國的悠久家族。除了地理位置優勢,由於伯爵家子嗣單薄,過去一直沒機會結親,這次似乎總算結下了緣分。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帝國的主人與守護帝國的家族。年紀輕輕便立下赫赫戰功的皇太子,以及在尊貴家族備受寵愛、如公主般開朗成長的美麗小姐。這些條件足以讓所有人異口同聲地編織出浪漫的故事。

但馬車裡的女子卻不同。阿卡納雖然受神殿尊崇,但這並不代表神殿會成為她私下的靠山。神殿雖然會給予符合義務的待遇,但這完全建立在女子誠實履行「阿卡納的義務」的前提之下。

「別看了。」她按掉手機螢幕的動作太快,反而顯得更可疑。

而那份義務,與高尚的生活相去甚遠。比如像現在這樣,只帶著一名車夫與少數護衛前往邊境。

淨化被魔氣侵蝕的大地,救贖受苦的人民。

這是最後的機會。

這是神殿為了全人類理應承擔的義務,也是承載神意的阿卡納的職責。

然而,女子從未真心渴望過這份工作。只是因為愛上了皇太子,為了他所統治的帝國,她才甘願接受這份痛苦。她曾對這份愛能開花結果深信不疑。

「下次再說吧。」他們都知道不會有下次了。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大概是因為太安靜了,所以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畢竟這五年來,我們是那樣深刻地相愛著。

虛擬實境中的 NPC 突然停下動作,轉頭對他說:「我知道這是一場遊戲。」

但那份期待在皇太子說出要和別人訂婚的瞬間,便無情地粉碎了。

她曾遠遠見過那位伯爵家的小姐。那是位銀鈴般笑著、接受皇太子護送,笑容如花朵綻放般燦爛可愛的小姐。

咖啡早已涼透,她卻仍然坐在窗邊等待一個不會赴約的人。

名聲顯赫的家世、無可挑剔的性格、廣闊的領地與高尚的地位、不曾匱乏的財產,甚至是任誰看了都會失神的美貌。那一切的一切,都與陰鬱膽怯的自己截然不同。

「哈啊……」

願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從此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碰!碰碰!

雨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深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坐在窗台邊把膝蓋抱在胸前,聽著雨點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這間套房不大,大概八坪左右,她在這裡住了快三年,牆角那塊壁癌從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了。房東說會處理,說了三年。她也不是真的在意那塊壁癌,只是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第一天搬進來時的自己,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勇氣。

馬車持續奔馳。雨勢漸大,移動速度比預計得更慢。由於無法在野外露宿,馬車只能連夜翻越山嶺。山路越往深處走,便越發險峻。

到了。

她在想,難道是因為自己一時衝動,決定前往比平時更遠的地方才導致這一切嗎?但那份淺薄的自責,很快就被劇烈搖晃的馬車給震散了。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不。搖晃的不是馬車,而是大地本身。

『發生什麼事了?』

他推開時空裂縫,看見另一個自己正站在五十年後的廢墟中回望著他。

把時間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才是最好的投資。

當馬車內的女子繃緊神經戒備時,外面傳來慌亂的吶喊。

「快調頭!是山崩!」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現在調頭已經太遲了!得棄車逃命……!」

碰、碰!轟!

為什麼會這樣啊?

然而在做出任何應對之前,巨大的土石已先一步掩埋了馬車。女子的視野瞬間翻轉。馬車彷彿遭遇地震般瘋狂晃動。試圖在角落穩住重心的女子,最終仍隨著車廂翻滾。馬車座椅脫落,重重撞擊在她的腰部,讓她痛得尖叫出聲。

「呃!嗚……」

啊!原來是這樣。

女子好不容易才恢復意識。半毀的馬車正搖搖欲墜地掛在絕崖邊緣。她在不斷傾斜的馬車中努力穩住身形支撐著,但好不容易踩住的地板卻因雨水浸濕而濕滑不已。

「啊!」

請別再靠近我了!

最終失去重心的女子,只能勉強抓住馬車一角突出的碎片懸掛著。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吱——馬車更加傾斜了,女子的力氣本就不大,持續落下的雨滴更是毫無幫助。

唉,又失眠了。

「阿卡納大人,請再撐一下!我們馬上救您下來!」

幸好護衛們很快就發現了她。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如果沒能妥善護送唯一的阿卡納,他們回去恐怕少不了一頓毒打。看著焦急萬分的他們,女子心中卻意外地沒有任何情緒。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如果現在獲救了,之後呢?

無論如何,都是要前往目的地完成阿卡納的義務,然後再回到帝國嗎?

「我在外面。」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她已經關了燈準備睡了。

在那裡等待她的,只有重複的乏味工作。

幫助因求援而來到神殿的人們,偶爾像這樣被派往魔氣侵蝕的焦土。然後在那裡不斷地救人、救人、再救人。做著有意義的事,獲得無數人的感謝,被推崇為聖女。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譯文出處:Ruby's Garden (rubysgarden.page)。
翻譯來自 Ruby's Garden,請勿盜用。

就這樣過下去的話,不久後就會迎來盛大的活動。那就是她心愛男人的訂婚儀式。

「呵。」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不知道為什麼,竟然笑了出來。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你要悄悄努力,然後驚艷所有人。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女子衝動地鬆開了手。

護衛們高聲呼喊著阿卡納的名字。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那張長椅上坐了三個小時。

瞬間襲來的墜落感固然令人恐懼,但同時,一種莫名的解脫感卻油然而生。

魔法陣的中心浮現出一扇門,門後傳來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晰。

她閉上眼睛。

他不是忘了帶傘,是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下雨。
她終於找到了失落的魔法書,翻開第一頁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這真是太瘋狂了!

那個不顧神殿反對與她私會的人。那個教導她讀書寫字的人。即便遭到了背叛,她卻依然想念他。

龍族的最後一位守護者閉上了眼睛,山谷中的魔法陣開始黯淡。

在空無一人的地方,兩人訴說著瑣碎愛語、緊握雙手的觸感,依然歷歷在目。

01. 阿卡納

世界翻轉,只需要一夜之間。

洗碗的時候她發現水槽底下有一顆很小的螺絲釘,不知道從哪裡掉下來的。

某天當徐智雨睜開雙眼時,迎接她的不是桌上鬧鐘的機械音,而是無數注視著她的視線。在那些人身後,隱約可見純白色的建築與巨大的柱子。即便不深思,也能看出這裡像是神殿之類的地方。

隨便啦。

他拔出了石中劍,整個王國的命運從此改寫。

而在那群人的中心,她正坐在某個祭壇般的平臺上。穿著睡前換上的那套睡衣。

但她根本來不及對驟變的環境感到困惑。人群中有人朝她走了過來。

這太不可思議了。

看起來似乎是地位崇高的人。從年邁的外表、華麗的服裝到頭上戴著的高大冠冕,以及他走出來時周圍紛紛俯首行禮的人們,都能看出其身分不凡。

她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排小花,每一朵的花瓣數量都不一樣。

即便這不是她熟悉的文化服飾,她也能感覺到這是個人們視為神聖的場所。如果這裡是神殿,那人大概就是主教之類的角色。

然而,當他恭敬地向自己低頭行禮時,智雨感到更加混亂了。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那人開口說道:

「阿卡納,見到您很開心。能與您見面是我的榮幸。」

庭院裡那棵老樹在暴風雨後倒下了,露出了埋在根部的一個鐵盒子。

神奇的是,語言竟然相通。即便對方說的不是韓文,智雨卻能理解那些陌生的話語。

「阿、阿卡納……?」

她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聽不到訊息通知聲了。

「您就是奉主神之命降臨大地的守望者,阿卡納大人吧。」

「啊……」

誰能給我個解釋!

智雨發出了有些愚蠢的感嘆聲,但並非因為認同,而是她雖然能聽懂,卻無法開口說那種語言。

比起那個,什麼神意、大地的守望者。這不是宗教人士才會說的話嗎?

好吧。

徐智雨只是個懶得面對明天上班的普通職員。她既沒宗教信仰,即便有,也沒有餘裕在寶貴的時間裡參加這種活動。上班路上若是被這種人纏住,她只會一邊困擾一邊想辦法脫身,而且大多能成功。但在現實中若是被這種人潮包圍,恐怕就逃不了了。

看到智雨聽完話後更加戒備的模樣,那名神官打扮的老人笑了笑。

本篇譯文來自 Ruby's Garden,請勿轉載。

怎麼辦。

接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把華麗的短刀。智雨還來不及反應,手腕就被他一把抓過,轉瞬間掌心便被劃開了一道傷口。

他靠在副駕駛座上假裝睡著,其實一直在聽她壓低聲音打的那通電話。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智雨發出了「希」的一聲輕呼。但意外的是,疼痛並不強烈。比起那道被刀劃出的深長創口,隨之而來的只有如被針刺般的細微痛感。鮮血滴答落下,卻很快就止住了。甚至連疤痕都沒留下。

「這就是阿卡納大人受到神恩庇護,最確鑿無疑的證據。而且……」

上帝與你同在。

神官這次用刀劃開了自己的手。智雨還來不及說什麼,神官便抓過她的手,將凝聚在智雨掌心的血珠滴落在自己的傷口上。

血珠如雨滴般滲入傷口,隨後就像剛才智雨的傷口癒合一般,他的傷口也隨之痊癒。

他把那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推到桌子邊緣,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窗外。

「這便是證明阿卡納大人是為了將神意傳達至大地而降臨的證據。」

面對驚訝得合不攏嘴的智雨,年邁的神官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還需要再展示更多嗎?」

「……」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您可以回答『是』或『不』。」

「……不。」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她問的不是菸,是他什麼時候開始不開心的。

他其實很想問她到底怎麼了,但又覺得問了也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

這提議表面看似親切,實則根本沒考慮過「不接受現狀」這個選項。

從那天起,徐智雨開始在這個陌生世界的神殿中生活。在適應環境之前,她得先接受自己在這裡的位置。

他將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張被遺忘已久的車票。

也太快了。

隔壁桌的人點了一碗泡菜鍋,蒸氣在他的眼鏡片上凝成一層白霧。

阿卡納是神殿中地位相當崇高的稱呼。智雨甚至沒機會解釋自己的名字,就已經被當作阿卡納款待,並被如此稱呼。在竭力適應環境的過程中,她甚至到了快要忘記自己名字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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