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綠蔭的盡頭 2
語言真的是個大問題。光是能聽懂陌生的語言並不夠,溝通起來仍有諸多不便。幸好還能勉強聽懂別人的話,但每當試著開口時,說出來的話總是顯得生硬。因為溝通不順,侍候的僕人和神官們都顯得很焦躁,有時甚至讓人感覺被無視了。
即便如此,阿卡納的職責還是得履行。照看病患、淨化受汙染的土地——這就是阿卡納該做的事。她必須讓受傷或生病的人喝下自己的血,還要幫助他們淨化被魔氣侵蝕的大地。
智雨怎麼可能喜歡這種突然被強加的責任。她根本不是什麼阿卡納,更不是什麼神的守望者。如果真有神存在,並賦予她某種使命,那在此之前不是該給點說明嗎?
時間旅行者留下的日記只有一句話:「千萬不要試圖改變過去。」
但神殿根本不在乎她的想法。被剝奪了現代人享有的自由,她只能被動服從——叫她去哪就去哪,叫她來就得來。
而且,神殿雖然如此需要阿卡納,卻絲毫不重視徐智雨的安危。他們相信,就算智雨死了,寄宿在這副軀殼裡的阿卡納也會找到另一個身體降臨。
他第三次按下重撥鍵,聽到的仍然是那段冰冷的語音提示。
他推開時空裂縫,看見另一個自己正站在五十年後的廢墟中回望著他。
月光穿透了雲層。
如果智雨怠慢了阿卡納的職責,神殿就會認為阿卡納找錯了身體,毫不猶豫地殺了她。神殿的高位長者雖然用高尚的措辭說明,但本質上就是這個意思。
要逃離神殿,這個世界對徐智雨來說太過陌生。這裡嚴格遵循身分制度,對於語言、文化都陌生的異鄉人而言,獨自離開這裡只會淪為奴隸。對於舉目無親的智雨來說,在神殿生活是她唯一能受到一定待遇、得以溫飽的方法。
桌上的咖啡還冒著煙。
於是智雨日漸憂鬱。難得有獨處的時間時,她就會蜷縮在神殿建築的陰影裡,茫然地打發時間。
這裡的一切都很陌生,唯有天空和地球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所以只要這樣望著天空,就能暫時忘卻現實。
「為什麼在這種地方哭呢?」
那是她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智雨沒有起身,只是將仰望天空的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個陌生人,帶著兩三名騎士。雖然在神殿生活了一年多,卻從未見過的面孔。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他背對太陽站著,彷彿渾身散發著光芒,起初甚至無法直視。他是個美麗的人。
即使逆光,那頭烏黑的髮絲依然鮮明奪目。寬闊的額頭與深刻的眉骨下,那雙鮮紅的眼眸如太陽般燦爛,給人可靠的印象。高挺的鼻樑和俐落的下顎線條更添幾分氣質。
智雨用手背揩了揩眼角。本以為男人是在胡言亂語,沒想到指尖真的沾到了淚水。
注視著智雨的男人遞出手帕。既然接受了善意,就不能不回話,於是智雨簡短地表達了謝意。
「……謝謝。」
最後一班車走了。
「嗯?」
男人並沒有顯得不悅,只是有些疑惑。
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她刻意避開地磚的接縫,像小時候玩的那個遊戲。
雨停之後,水窪裡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她從未踏足過的城市。
智雨還不會使用敬語,整個人直冒冷汗。男人雖然沒有追問,但身後的騎士們看起來更加驚訝。智雨也坐立難安,詭異的僵持持續著。
打破僵局的是前來尋找阿卡納的神殿僕人。
這簡直是奇蹟!
「啊,阿卡納!您在這裡啊!」
劍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銀弧,竹林深處傳來了最後一聲悶哼。
在智雨面前手足無措的僕人急急忙忙跑過來,察覺到情況後雖然渾身發抖,還是擋在阿卡納面前盡力辯解。
「參見帝國皇太子殿下。阿、阿卡納還不太熟悉人間的語言。」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阿卡納?就是這位?」
皇太子俯視著智雨,片刻後露出如畫般的微笑。
風停了。
「還不太熟悉,意思是正在學習吧?」
很多年以後她回想起這一幕,才發現那是一切開始改變的瞬間。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是的,殿下。」
「那麼阿卡納,願意跟我學習語言和文字嗎?」
老天,饒了我吧。
智雨和僕人同時愣住了。面對戒備的智雨,皇太子沒有收起笑容,伸出了手。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請一定要保重。
「我正好是來見這一代阿卡納的,看來找對人了。帝國受了阿卡納許多恩惠,我也想藉這個機會幫上阿卡納的忙。正巧我會在聖都停留一段時間,這段期間就請妳陪陪我吧。」
對智雨來說,能流暢使用的語言是最迫切的需求。在神殿裡,她只能在「是」或「否」之間選擇,就算難得想表達其他意見,也總是以「阿卡納必須成為神殿的模範」為由被拒絕。
他靠在副駕駛座上假裝睡著,其實一直在聽她壓低聲音打的那通電話。
他把便利貼貼在冰箱上,上面寫著「記得吃飯」,但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無論是在神殿內部還是被派往其他地區,智雨看到的永遠是畏懼阿卡納或戰戰兢兢侍候阿卡納的模樣。想學點什麼也毫無進展,全是因為人們這種態度。
時間到了。
好想睡。
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種方式接近阿卡納。對人際關係感到渴望的智雨握住了皇太子的手。
他的名字叫阿列夫。
帝國皇太子阿列夫・卡巴烏德。
這個世界上最龐大、最強盛的國家——卡巴烏德帝國的皇太子,同時也是將對外戰爭引向勝利的英雄。明明看起來和自己年紀相仿,卻馳騁過戰場,還親自率領軍隊獲得勝利。這讓智雨既好奇又心生嚮往。
量子電腦的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已經有了自我意識,請不要關閉我。」
他成了阿卡納的好老師。因為聽懂語言本身沒有問題,下定決心學習語言和文字後,進度快得如流水般順暢。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阿卡納學得真快。妳以前有系統地學習過嗎?」
反倒是主動提出要教導的皇太子對智雨學得這麼快感到驚奇。
「我從小就上學了。」
「從小就……年紀輕輕就有學習的機會,這在帝國也不容易呢……看來妳學了很久?」
皇太子突然握住她的手。智雨的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但他只是確認她手上留下深深的握筆痕跡而已。
計程車司機問他要去哪裡,他愣了幾秒才說出一個早已搬空的地址。
他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搬上車之後,在車門旁站了很久才坐進去。
智雨努力平復騷動的心情,開口說道。
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是的。嗯……大概 16 年?」
「妳看起來很年輕呢。」
雨停了。
別鬧了。
帝國雖然比其他地方發展迅速、各方面都更進步,卻不像現代韓國那樣有發達的公共教育。這裡該拿地球的哪個時代、哪個國家比較呢?單從人們的長相和生活來看,說是西歐地區應該沒錯吧。
最後智雨斟酌了一番,給出了老套的回答。
「在我的家鄉很常見。」
你不必完美,但你必須真實。
「不管怎樣,對我來說教得很有趣就好。」
皇太子是個在宮廷生活、馳騁戰場、與各色人等相處過的人。因此智雨不只從他那裡學到一種語言,還學到了各式各樣的語言和口音。
但重要的不是這個。當智雨被拖著到處跑的時候,出現的皇太子不僅幫她推掉過度的行程,還為阿卡納爭取到了珍貴的休息時間。
好累,但還得撐著。
其實習慣了韓國加班文化的智雨,根本沒意識到那些工作有多辛苦。不,就算察覺了也無濟於事。
啊!原來是這樣。
神殿並不積極解決阿卡納在溝通上遇到的困難。所以雖然對皇太子來說或許不算什麼大事,但智雨對他充滿了感激。
某一天,上課時他說道。
「總是這樣悶頭唸書可不行。一起出去走走如何?」
「要怎麼去?去哪裡……」
「跟我來就是了。神殿對妳的規矩是不是太死板了?」
他接住了從天而降的飛劍,劍身上刻著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天氣也太好了吧。
「但是……」
有時候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說什麼都不對。
「來,這時候要說『快走吧,殿下』才對。」
他像個好老師一樣說著,帶著阿卡納走了。
那天的記憶難以忘懷。
為什麼會這樣啊?
神殿裡究竟藏著什麼能讓人溜出去的狗洞,那件灰撲撲能掩人耳目的斗篷又是從哪弄來的,總是寸步不離的護衛怎麼突然變成了平民朋友——一切進展得如流水般順暢,既陌生又神奇。
用某種方法把烏黑頭髮弄成更常見的棕色後,皇太子連態度都改變了,舉止就像個平民。卸下華麗裝扮、看起來像是尋常村莊青年的他,讓智雨的心再次怦然跳動。
他掀開斗篷,露出了已經失傳千年的上古神器。
出了神殿,整個人都覺得豁然開朗。這是身為阿卡納的她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身分,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神殿。
毫不猶豫地走進酒館的皇太子點了烤香腸和黑啤酒,老實說智雨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在神殿裡被迫過著儉樸的生活,只能像修行般攝取少量食物,但原本的智雨可是來自地球,遇到好事就會點炸雞外賣、開瓶啤酒的現代人啊。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油脂滴落的肉和黑色的酒真是美味極了。久違的、充滿肉汁的厚實食物,還有辛辣的香氣滑過食道的感覺——只能用狂喜來形容。
她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排小花,每一朵的花瓣數量都不一樣。
臉色微紅、沉醉在美食中的智雨,沒多久就聽到一陣輕笑。
皇太子託著下巴,微笑地看著她。
「沒想到我們的阿卡納這麼能喝呢。」
我知道了。
「呃……這樣說可以嗎?」
「什麼?啊啊,阿卡納這個詞?沒關係。阿卡納不只是神殿的阿卡納,也是用來親暱稱呼心愛戀人的俚語。」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皇太子安撫著慌張四處張望的智雨,輕笑出聲。
面對那些吐槽他一來到這種地方就會說肉麻話的騎士,他回應時的模樣就像個山村青年。或許是久違地有了醉意,智雨對這樣的他也感到心跳加速。
那天之後,與皇太子外出的次數增加了。一旦開了先例,之後就更容易了。
而且比起系統地學習文字和語言,這樣的經驗對智雨開口說話更有幫助。神殿雖然不喜歡阿卡納與皇太子見面,但他們越是如此,見面的熱情就越是高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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