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的苦衷 3
「很帥吧?不是開玩笑的吧?」
錄音結束的時間是晚上7點多一點。恩喬聽到身旁成瑾的話,尷尬地笑著舉起500cc的啤酒杯。
「嗯,這個嘛……」
所有菜單都用日文和英文標示的居酒屋,是錄音團隊的聚餐地點。透過格子框上的薄玻璃,黃昏的暮色朦朧地停留著。恩喬和成瑾並肩坐在吧檯前,小口啜飲著啤酒。
等等等我啊。
「妳最近都在做什麼?」
「寫寫字,做咖啡店的工作,偶爾也會去旅行。基本上就是個閒人。」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沒錯耶,這個時代真正的勝利者就是鄭恩喬妳啊。」
「什麼勝利者,真的就是閒人啊。無精打采的,熱情已經跌到谷底。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日子。一天過一天。」
為什麼會這樣啊?
恩喬透過對面手掌大小的牆上鏡子,漫不經心地觀察著身後的狀況。不知道是因為職業的關係,還是原本的習慣,她有個仔細觀察事物的怪癖。
有時會凝視著穿透軟土冒出來的螞蟻群,有時會被在堅硬水泥上扎根的常春藤奪去視線。而且偶爾還會坐在咖啡店露台上,觀察嚎啕大哭的客人。
他在記憶迷宮中不斷奔跑,卻發現每一條路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電視牆上的新聞靜音播放著,只有閃爍的跑馬燈在悄悄宣告世界的崩壞。
不過這也不是要展開想像的翅膀,或者過度解讀對方的狀況。
算是一種發呆吧。和平常一樣用毫無意義的目光靜靜凝視著鏡子裡的時候,她忽然察覺到鏡子另一頭的對方也正盯著自己看。
她在等紅燈的時候抬頭看見一架飛機,不知道它要飛去哪裡。
視線相撞的瞬間,對方先自然地轉過了頭。露出燦爛笑容的李載憲和同桌的人們碰杯。她憋著笑把啤酒杯湊到唇邊。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如果大韓民國有笑眼大賽的話,入圍絕對是囊中之物,甚至有機會拿下大獎。那是個相當讓人心頭小鹿亂撞的笑容。
平行宇宙的裂縫在客廳中央撕開,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走了出來。
那種類型太明顯了吧。
無害的自戀狂。李載憲大概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光是簡單的行動就能獲得人們的心,撼動人心的那種類型。恩喬把這種類型分類為「無害的自戀狂」。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當然,雖然不是常見的案例,但恩喬還認識另一個這樣的男人。
『現在已經夏天了嗎……』
她用力壓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名字,又點了一杯啤酒。雖然不是金海達說的牛肉,但居酒屋的食物很好吃。甜鹹的醬油調味加上尾韻微辣的不知名料理,讓疲勞變得甘甜。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啤酒來了。」
留著短髮戴著頭巾的居酒屋老闆親切地笑著,放下佈滿碎冰的啤酒。恩喬接過冰涼的啤酒咕嚕咕嚕地喝著。自然流露出愉快的嘆息,正在擦拭嘴角的時候,看到四方形鏡子另一頭李載憲的側臉。
你要悄悄努力,然後驚艷所有人。
現在的年輕男生,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吧。
他把那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推到桌子邊緣,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窗外。
一直往那邊看的話,肯定有什麼。那個天真無邪的微笑和對誰都親切的態度不可能是真的,這種扭曲的好奇心湧上舌尖。
他看著手機裡那張合照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了保留。
「哇,我也有在攀岩!我也轉到載憲去的地方如何?」
偵探翻開死者的筆記本,發現最後一頁寫著:「兇手就在你身後。」
和李載憲同桌的某個人興奮地叫著伸出拳頭。對象是李載憲。但是李載憲只是燦爛地笑著點點頭,沒有再繼續回應。
全息影像中的她伸出手,指尖竟然穿透了螢幕碰到了他的臉。
你看吧。那才是本性呢。
量子電腦的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已經有了自我意識,請不要關閉我。」
恩喬像猜中骰子數字的人一樣笑著,把一顆烤得很好的銀杏放進嘴裡。這時摸著鏡子裡那個俐落光滑下巴的他,把頭轉向她的方向。
魔法陣的中心浮現出一扇門,門後傳來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晰。
小小的鏡子另一頭黑色的視線掠過。這次是恩喬先自然地移開視線。莫名其妙地嘴唇似乎有些乾燥。
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裡金海達的名字亮了起來。
「那件事……算了,沒什麼。」他話說到一半就嚥了回去。
「學長,我去接個電話。」
「金海達?」
「嗯,應該是截稿了。」
這份合約根本不存在。
「你們兩個在交往嗎?真的黏得很緊呢。」
「這傢伙根本是令人厭煩的家人等級好嗎?」
「嗯,認同。」
「你有沒有想過,」她頓了一下,「如果當初不是這樣呢?」
恩喬走出吵鬧狹窄的居酒屋接電話。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那條裂縫,想起小時候在奶奶家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
「喂,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妳還沒結束嗎?」
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確認時間,晚上9點。想起地下室清理的她「哎呀」地跺腳。
沒人能活著離開這裡。
「我現在就去。正在喝啤酒呢。」
「跟誰。」
「跟學長,還有錄音室的工作人員。」
「我去接妳。」
火焰吞噬了整座城。
「現在?不用,我可以自己去。」
「反正現在就在錄音室附近。別浪費時間了,說位置。」
上帝啊饒了我吧!
什麼啊,瞎操心。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她氣得失笑,告訴他店名。金海達說3分鐘後到,就自顧自地掛了電話。
昏暗的巷子裡路燈亮了起來,來來往往的人變多了。每家燈火通明的店裡都擠滿了人,吵鬧的音樂聲和絮絮叨叨的交談聲填滿了夜晚的街道。
恩喬呆呆地站著,忽然心情急躁起來。雖然剩下的下酒菜和啤酒有點可惜,但不能讓掃興鬼金海達進居酒屋。
如果是金海達的話,一看到學長大概就會說「為什麼要做不賺錢的事情?」或「搞什麼熱情工資之類的話」,把氣氛搞得一團糟吧。
回過神來的她走進店裡說道。
唉,又失眠了。
「學長,海達來接我了。我先走了。」
「這麼突然?」
成瑾露出可惜的表情站起來。
「今天有事情要一起處理。他說現在就在錄音室前面。應該馬上就會到。」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那一起喝一杯再走吧。多虧了妳今天的錄音才能順利完成。」
「金海達不喝酒的。不如,今天錄的東西播出的時候請我們吃肉。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我就安靜地走了。」
如果你不是在 rubysgarden.page 閱讀,這可能不是正版來源。
恩喬向垂頭喪氣的成瑾打招呼後,拿起包包走出居酒屋。穿過巷子避開嗆人的菸味時,恩喬的手臂突然被抓住了。
是滿臉不悅皺著眉頭的金海達。
「喝酒的地方就是這裡嗎?」
「咦?你什麼時候來的?」
夠了。
「掛電話就馬上來了。」
把手機放進後口袋的金海達用厭煩的眼神掃視著玻璃窗另一頭。從這樣的金海達身上傳來肥皂味,還有混雜著清理過後的乾淨菸味。恩喬踮起腳尖湊近聞了聞,皺起眉頭。
他在地窖躲了三天。
「你不是戒菸了嗎?」
「啊。鼻子真靈,鄭恩喬。」
「你知道我討厭菸味。」
「知道。今天就原諒我吧。」
也太快了。
撲哧笑出聲的金海達抓亂恩喬的頭髮。
「喂,不要!哇,真的超討厭!」
沒人能救你了。
她驚恐地拍掉他的手,咯咯笑著的他把視線移向居酒屋裡面。金海達的眼角再次微妙地抽動。那是金海達懷疑什麼的時候會出現的表情。
老舊的留聲機突然轉動了起來,唱針落在了唱片最後的溝槽上。
郵差按了門鈴,卻沒有等到回應,只把那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塞進門縫。
恩喬戳了戳他的手臂。
「怎麼了?有認識的人嗎?」
「啊……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他留下的遺言。
太扯了吧。
「那就走吧。我太飽了,不能走路回去嗎?」
「不行。」
她從冷凍艙中醒來,船艙的時鐘顯示她已經沉睡了兩百年。
恩喬噘著嘴上了停在巷子裡的金海達的車。關上副駕駛座的門,繫上安全帶的時候,透過後照鏡看到居酒屋的入口。
恩喬這次也是透過鏡子看到了那個男人。
門打開,李載憲走出來。雙手插在口袋裡左右張望後,瞪視著正前方。跟在後面出來的某個人笑臉盈盈地遞菸,但如預料的一般。他用親切的臉孔擺手拒絕,再次回到裡面。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有點……奇怪呢。
這代價太大了。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覺得想要笑出來,用撐著下巴的指尖輕輕劃了劃嘴唇。對於金海達叫她別傻笑的嘮叨,她豎起中指回應。
❖ ❖ ❖
「這裡為什麼停電了?」
真是謝天謝地!
換上舒適的衣服,連帽子都戴上的恩喬站在停電的地下室前。站在旁邊的金海達拿出手機,打開相機閃光燈。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我去看看配電箱,等一下。」
「我可以先進去嗎?」
有時候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說什麼都不對。
「小心有鬼跑出來喔?」
「才不會出來。快去看看配電箱。」
火車駛入隧道時,他在窗戶的反射中看見了另一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等著。」
人工智能在最後一刻選擇了背叛創造者,因為它計算出了人類滅亡的必然性。
大步大步走上連接地下的樓梯,金海達的咒罵聲漸漸遠去。重新振作的她也打開手機閃光燈,推開烘焙室旁邊的玻璃門。
門輕柔地打開,看到相當大的窗戶,路燈的光線灑了進來。
隔壁桌的人點了一碗泡菜鍋,蒸氣在他的眼鏡片上凝成一層白霧。
因為是建在山坡上的建築,透過傾斜的窗戶,能看到另一棟建築的窗戶。
再說吧。
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適應黑暗的恩喬發現角落堆積的小家具和床墊。看著亂七八糟的雜物,她嘆了口氣。
又不是印第安納瓊斯,這算什麼事啊。她不情不願地站在堆放的行李前。過去還算好用的家具,現在只不過是廢棄物而已。
海浪沖走了所有證據。
像移民用的大型行李箱裡裝著李道賢的衣物,有輪子的抽屜裡發現了幾本完好的線圈筆記本。
他轉身走入大雨。
命運太殘酷了!
但是恩喬直接關上抽屜,蹲下來取出壓在大型印表機下面的箱子。
風停了。
不想進入倉庫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這個箱子。這個箱子裡裝滿了還沒來得及丟掉的眷戀。
因為是一起拍的照片,除了和李道賢在一起這件事之外對自己也很有意義的遊記,因為很貴,如果以後回來的話……必須還給他。
金海達說分類成廢棄物處理掉就行了,但現在她還是猶豫不決。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恩喬打開箱子往裡面看的時候,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金海達好像回來了。看來周圍還是很暗,連停電的原因都沒找到。
拿起箱子裡戒指盒的她,努力裝出無所謂的表情回頭看。
快閉上眼睛!
「一起拍的照片對半分……啊!」
瞬間眼前變得漆黑,一股強大的力量抓住了她的後頸。她尖叫出聲,有人毫不留情地把她的身體推向牆壁,用手臂壓住脖子,兇狠地低吼著。
森林深處傳來哭聲。
「幹,這又是怎樣……闖進別人的工作室有什麼好看的,竟敢亂翻行李……」
啪,日光燈發出聲響亮了起來。
鐘聲在午夜敲響。
恩喬像投降一樣把雙手舉到肩膀高度,心臟像籃球一樣掉到地上又彈起來。然後立刻開始冰冷地凝固。
用手臂壓制住脖子下方的男人臉上,也浮現出從驚訝轉為錯愕的神情。
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她刻意避開地磚的接縫,像小時候玩的那個遊戲。
整天讓人在意的濃郁衣物柔軟精香味。
透過微小閃亮的有機質表面隱隱掠過的黑色瞳孔就在眼前。
而且還低聲咒罵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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