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的苦衷 2

1. 鄰居男人

「今天會有房客搬進地下室。」

一大早就把磨豆機清理得乾乾淨淨的恩喬,正將新咖啡豆倒進機器裡,視線短暫地轉向櫃檯。

金海達剛為常客的集點卡蓋完章遞出去,他側臉上那招牌酒窩便深深凹陷下去。

恩喬從未見過有人會討厭金海達那令人作嘔的可愛笑容,不分男女老少都一樣。

太扯了吧。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地下倉庫嗎?」

願死者安息吧。

這是最後的機會。

也許是新咖啡豆的緣故,店裡瞬間瀰漫著濃郁香氣。趁恩喬準備裝滿冰塊的杯子時,親自調製義式濃縮咖啡的他點點頭。

海風把她的笑聲吹得很遠很遠,遠到連她自己都快記不得當初為何而笑。

這一定是夢吧。

這不可能吧!

「嗯。所以把妳堆在那裡的雜物清一清。」

她把備用鑰匙放在門口的花盆底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真是個悲劇。

「那些都是廢棄物啊。你知道的,是李道賢的東西。」

「就算是也得清掉。」

誰在那邊!

「太過分了,金海達。又不是我的東西,為什麼要我清?」

「妳前男友的物品,當然要妳清啊。」

命運太殘酷了!

她的眼眶紅了。
難道這就是真相!

金海達將客人點的冰咖啡和服務贈送的餅乾一起放在取餐檯前。然後帶著那無害到足以迷倒所有女人的漂亮微笑揮了揮手。

原來竟是如此。

這簡直不可理喻。

快把門打開!

恩喬心想,如果金海達沒有具備男閨蜜的所有完美條件,或者如果他不是以接近白菜價的月租把房子租給自己的房東,自己說不定會對那個笑容小鹿亂撞。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當然,打死她都不可能發生那種事就是了。

這代價太大了。

太空站的氧氣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而最近的補給船還要三個月才能抵達。

「我去倒垃圾,然後上樓。」

別管我快走!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幾點的約?」

「11點30分。」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快去吧。還有下次不要再做什麼才藝捐贈之類的了。別這樣免費工作。」

他拿出橡膠手套站到水槽前,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杯子。

啊!原來是這樣。

「教授很久沒親自打電話了。是新創公司,應該幫幫忙啊。」

「妳這人就是太心軟。那至少凹頓韓牛再回來。妳忘了成瑾學長家多有錢嗎?」

願主保佑你。

「怎麼會忘?我會好好蹭一頓飯的。」

恩喬邊笑邊將垃圾袋紮緊,走向陽光普照的戶外。她將專用垃圾袋丟到指定地點後,用手遮陽環顧四周。

願你所有的堅持終將美好,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負。

也許是因為6月的炎熱陽光,短短時間內後背就濕透了。雖然很快就要進入梅雨季,但天氣熱得讓人沒有實感。

「我沒有生氣。」她說的時候嘴角是笑著的,但眼睛不是。

首爾平凡住宅區巷弄裡滿是違規停車的車輛。恩喬看著對面遊樂場裡聚集的孩子們,試圖轉換沉重的心情。

首爾○○洞211-5號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金海達以一見鍾情這個驚人理由,在3年前買下了現在這棟建築。

風吹過麥田時,她聽見了母親年輕時唱過的歌謠。

經過6個月的改裝,他在一樓開了咖啡店,將二樓的住宅租給恩喬,地下室則用作烘豆室和倉庫。

就這樣閒置了3年的地方要來房客了。難道這傢伙缺錢嗎?

「隨便你。」他轉身的時候,她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手扶著腰嘆了口氣。

『什麼時候才能把那裡全部清完?』

地圖上的標記是假的。

她其實挺喜歡這個地方的。當然,一開始並不是這樣。

他轉身走入大雨。

大學畢業後準備國文學學位時,她交了一個男朋友。

她握緊了手中的鑰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是個引人注目的美男子,也是個人見人愛的溫柔的人。一句話,對她來說是個太好的男人。

他靠在副駕駛座上假裝睡著,其實一直在聽她壓低聲音打的那通電話。

她和這樣的男人談了3年平淡舒適的戀愛。他沒有三心二意,她也沒有束縛他。本來就不是會對誰投入太深的性格。甚至可以說是寬容到近乎冷漠的戀愛。

也許正因如此吧?某天她突然遭遇了無預警的分手。

快閉上眼睛!

金海達把這種情況稱為「潛水分手(搞失蹤分手)」。分手也有各種方式,但無縫接軌和潛水分手是只有垃圾中的垃圾才會做的事,這話像刀子一樣刺進了她的心。

可能會覺得不過是失戀而已,但當時她過得出乎意料地艱難。

雨停了。

後來被金海達以「沒有什麼比金融治療更能克服失戀創傷」的誘惑說服,開了咖啡店。有了能幹的合夥人,加上短篇作品的暢銷,生活變得富裕起來。

一句話,資本主義萬歲,金融治療萬歲。

沒人能活著離開這裡。

即便如此,每當偶爾想起李道賢時,胸口一角還是會有種悶塞的感覺揮之不去。

電梯到三樓的時候門開了,但沒有人進來,門又自己關上了。

願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從此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這大概是委屈吧。

心存善念,必有善行;善行多了,命運自然會改變。

為什麼會這樣啊?

而那樣產生的痕跡,如今滿滿地堆在這棟建築的地下室。李道賢留下的垃圾般的回憶正在地下室裡腐爛。

她雙手插在口袋裡,怒瞪著地下室階梯時,有人從身後擦過。是個帶著濃郁衣物柔軟精香味的男人。

他發現自動販賣機的第三排最右邊那罐咖啡已經賣完一個禮拜了,都沒人補貨。

隔壁桌的人點了一碗泡菜鍋,蒸氣在他的眼鏡片上凝成一層白霧。

這秘密將隨他入土。

看他進了咖啡店,應該是客人……

與悶熱夏日不符的清新香氣,將她從思緒的深淵中拉了出來。

她把牛奶倒進咖啡裡,看著白色的液體在黑色裡面慢慢散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身高高到足以擋住金海達臉的男人站在櫃檯前瀏覽菜單,然後四處張望。

難道是我錯了。

筆記本掉在地上。

時間到了。

看起來像在找什麼人。

她考慮了一下要不要進去幫海達,但很快改變了主意。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學長傳來絕對不能遲到的訊息正在洗版呢。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你以為忘了,但身體會替你記住。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恩喬向看到自己的海達揮了揮手,然後上了二樓的樓梯。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 ❖ ❖

「謝謝妳,恩喬。要不是妳,我真的要頭疼死了。」

他在抽屜最深處找到了那支錄音筆,電池早就沒電了。他找了一顆新電池裝上去,按下播放鍵。一開始只有沙沙的雜訊,然後是一段很遠的笑聲,像是隔著一整間屋子錄下來的。他聽了大概十秒鐘就按了暫停,然後把錄音筆放回抽屜裡,放在和之前一模一樣的位置。

成瑾好奇地打量著錄音室,在恩喬面前放下一瓶冰優酪乳,笑得很開心。接著還親自插好吸管遞到她手上。

救救我的孩子!

「沒什麼大不了的。教授也拜託了,這種程度的腳本誰都能寫。」

「那也是,我們當紅作家的面子哪裡是隨便能蹭到的。」

窗外的雨聲像是永不停歇的低語,訴說著無人知曉的故事。

「別太捧我了。真的沒什麼。不過……錄音什麼時候開始?」

「啊,負責旁白的朋友也剛到了。也是教授推薦的。不過是雕塑系的?很神奇吧。」

走廊一片漆黑。

「是啊。雕塑系和旁白,感覺不太搭。」

「妳也看看吧。真的很意外喔。」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成瑾確認手機訊息後站起身,恰好錄音室門打開,有人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哥。」

一切尚未結束。
海浪沖走了所有證據。

「哎呀,沒有啊。辛苦你了。外面很熱嗎?」

「我開車來的。」

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說是旁白才藝捐贈,男人的聲音低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卻有著奇妙的共鳴。

有人在敲門。

她再也沒有回來。

恩喬故意將視線固定在腳本上,希望對方能裝作不認識自己。但和錄音室工程師們一一打招呼的男人,最終還是停在了恩喬面前。

「妳好,學姊。」

嚇死我了。

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包口香糖,找回來的零錢剛好是三十七塊。

明明既沒有一起上過學,也不是認識的關係,卻叫學姊。她尷尬地笑著抬起頭,溫柔彎曲的黑眼眸正俯視著她,彷彿要將她看透一般。

恩喬瞬間感到喉嚨深處緊緊收縮。

請別再靠近我了!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你好……我是鄭恩喬。」

「我是李載憲,學姊。」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啊……畢業很久了,直接叫名字就好。」

「怎麼能那樣呢,學姊。」

他在地窖躲了三天。

燦爛一笑的男人伸出手要握手。她握住那異常冰冷的手,被奇怪的感覺包圍。

這種違和感是什麼?

她站在月台邊,列車一次次駛過,卻沒有一班車的目的地寫著「回去」。

一切都太遲了。

分明是在哪裡見過的笑容,該怎麼說呢?雖然長相有點銳利,但帥得令人窒息的臉。而且無論怎麼回想,自己的記憶中都沒有這麼帥的人。就算把演藝圈都算進去也一樣。

沒有人回應。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她問的不是菸,是他什麼時候開始不開心的。

「直接開始錄音吧?」

如果不是某個工程師的催促,她肯定會一直盯著他的臉看。

窗簾被風吹起。

你要悄悄努力,然後驚艷所有人。

她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去,而是在猶豫去了之後要用什麼表情面對。

為了與她對視而彎下腰的他,將手中的免洗杯放下。像雕塑家一樣粗糙卻修長的手指和大手,看起來很性感。

請一定要保重。
把時間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才是最好的投資。

恩喬內心慌亂了。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巷口那家乾洗店的招牌有一個字的燈管壞了,亮起來變成「乾店」。

她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一張被夾在裡面的照片掉了出來。

透明塑膠杯表面凝結的水珠滑落,在桌上積成一灘。

看到杯套上印著的海達咖啡標誌那一瞬間,她總算知道了充滿錄音室的違和感的真面目。

舊宅的閣樓上堆滿了信件,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與盛夏酷熱不符的濃郁清新衣物柔軟精香味。

『難道剛才……』

她從冷凍艙中醒來,船艙的時鐘顯示她已經沉睡了兩百年。

她啞然失笑,緊接著透過揚聲器傳來的李載憲聲音,讓她不自覺地緊緊握住腳本。

宣傳旁白的第一句是朴濬詩人的詩句。男人的聲音低沉平靜,卻不乾燥地朗讀文字,讓她全身汗毛豎立。那是一種不亞於宣洩的快感。

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她抬頭望向玻璃牆另一邊的男人。似乎四目相對了,但應該是錯覺。從裡面是看不到外面的。

譯文出處:Ruby's Garden (rubysgarden.page)。

空調吹下的冷空氣、屏息的人們竊竊私語和微弱的讚嘆聲。當因刮擦皮膚般的細微緊張感而快要窒息時,PD舉起了手。

「再來一次吧。第三段,從『但願』那部分開始。」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對此,錄音室裡的男人略顯靦腆地搔了搔太陽穴。以相當純真清爽的表情說好的。

恩喬不著痕跡地長吁一口氣,鬆開緊握腳本的手。捲成圓筒的腳本表面,被汗水浸濕揉皺的紙張被她悄悄折起來藏好。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看見他站在大廳裡,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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