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的聖女與秘密之夜 2

在洛伊德與神殿騎士們的保護下下山後，亞莉絲特拉回到家時，天早已亮了許久。

「亞莉絲特拉！」

「姊姊！」

遠遠看見母親與弟弟法蘭西斯朝自己奔來，亞莉絲特拉的眼眶瞬間湧現了淚水。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明明分開還不到 1 天，這段期間發生的事對她而言卻是極其駭人的回憶。

亞莉絲特拉將臉埋在朝思暮想的母親懷裡，放聲大哭。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謝謝您，騎士大人。真的很感謝您救了我的女兒。」

「不，能在為時已晚前救出聖女大人真是萬幸。若是能再早點趕到，您就不必受苦了，實在抱歉。」

銀髮騎士洛伊德向亞莉絲特拉恭敬地躬身行禮。雖然他體格魁梧且全身披甲，模樣有些駭人，但散發出的氣息卻相當具有貴族風範。

把時間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才是最好的投資。

既然是聖騎士，應該是隸屬神殿的騎士吧？對於昨晚差點慘遭陌生男子毒手的亞莉絲特拉來說，主動向陌生男人搭話並非易事，但受人恩惠是事實，絕不能失了禮數。

亞莉絲特拉用顫抖的手攥緊裙襬，向洛伊德垂頭行禮。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謝謝您的幫助，洛伊德騎士。可是，那個……為什麼要稱呼我為「聖女大人」呢？」

亞莉絲特拉從剛才起就無法抹去心中的疑慮。洛伊德並非隻身前來，還有 10 多名神殿騎士隨行營救。

其中部分騎士表示，是為了保護她的家人免受債主或地痞流氓的騷擾。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隸屬神殿的騎士們，為何要如此保護他們？

難道這也與父親闖下的禍有關嗎？亞莉絲特拉悄悄瞥向她的父親，阿爾貝特。

「亞莉絲特拉，我正想告訴妳那個訊息，那些傢伙就闖進來了。要不是我先向神官大人求援，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風吹過麥田時，她聽見了母親年輕時唱過的歌謠。

「什麼訊息……？」

他在記憶迷宮中不斷奔跑，卻發現每一條路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亞莉絲特拉，神諭昭示妳就是第 17 代聖女，妳已經成了侍奉女神維格門塔爾的人選。」

「……什麼？」

魔法陣的中心浮現出一扇門，門後傳來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晰。

亞莉絲特拉竟成了承載女神的聖女？這簡直是一派胡言。亞莉絲特拉無法理解父親的話，正打算追問，阿爾貝特卻以自豪的眼神看著她，並向洛伊德介紹。

「洛伊德騎士團長，您看如何？我可愛的女兒確實是聖女沒錯吧？」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聖靈石起了反應，絕不會錯。」

「既然如此，那先前的約定也……」

「是的。阿爾貝特，神殿將為你償還欠下的 100 萬 金幣債務，再加上為了保護聖女大人的人身安全而支付的 100 萬 金幣，總計 200 萬 金幣都由神殿支付。」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什麼？200 萬 金幣？」

等等等我啊。

聽見那驚人的金額，亞莉絲特拉掩不住心中的震撼。

200 萬 金幣！

普通 4 口之家一個月的生活費也才 100 金幣。父親賭博欠下的債務，既非 1,000 也非 1 萬，而是足以讓人昏厥的 100 萬 金幣，這本身已夠驚人，沒想到神殿竟要支付 2 倍的金額。

她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他，即使他已經換了一張截然不同的臉。

「請等一下，我並不是聖女——」

她從冷凍艙中醒來，船艙的時鐘顯示她已經沉睡了兩百年。

「喔，亞莉絲特拉，我可愛的女兒！」

電視牆上的新聞靜音播放著，只有閃爍的跑馬燈在悄悄宣告世界的崩壞。

阿爾貝特粗暴地打斷她的話，將她摟入懷中。許久未見的父親鬍鬚雜亂，身上還散發著多日未洗澡的陣陣惡臭。他那對布滿血絲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露出的笑容與記憶中判若兩人，顯得陌生而令人毛骨悚然。

「只要成為聖女，就能住在神殿裡。一輩子受騎士保護、統領眾多神官，坐上最受人景仰的位置。這是何等榮耀的事啊！」

「我根本不想當什麼祭司！」

火車駛入隧道時，他在窗戶的反射中看見了另一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喔，亞莉絲特拉，聽爸爸的話。妳打算在這種鄉下地方浪費時間到什麼時候？難道妳真的想就這樣放羊、挖馬鈴薯，最後隨便找個村夫嫁了嗎？」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阿爾貝特語氣極其溫柔，看似親切地勸導，眼底卻閃爍著掩藏不住的貪婪。

200 萬 金幣。

那是身為領地佃農的他們，即便操勞一生也無法觸及的鉅款。

書桌抽屜深處壓著一張老舊車票，日期早已模糊，只剩終點站三個清晰的字——「別再來」。

神殿竟然只因聖靈石對她起了反應，就願意支付這筆天文數字。

拋家棄子、身負重債後才回家的父親，絕不可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不，他之所以會回來，原本就是聽聞亞莉絲特拉成了聖女的訊息才趕來的。若神諭指名的人不是她，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家門。

量子電腦的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已經有了自我意識，請不要關閉我。」

亞莉絲特拉轉頭望向母親與弟弟法蘭西斯。父親顯然沒有承擔起照顧家人的打算。若是她在這裡拒絕成為聖女，那父親欠下的 100 萬 金幣債務，又要由誰來償還？

那是她即便窮盡一生也還不起的債務。

長此以往，一家人只能四散奔逃、躲藏度日，甚至可能再次被轉賣，淪為貴族的性奴隸或妓院的娼妓。

海風把她的笑聲吹得很遠很遠，遠到連她自己都快記不得當初為何而笑。

「洛伊德騎士團長。」

「是的，聖女大人。」

「如果我……如果我答應成為聖女，神殿真的會直接給我的家人 200 萬 金幣嗎？不是借貸，而是無償給予？」

你不必完美，但你必須真實。

「當然。為了確保聖女大人的安穩，家人的同意與協助至關重要。大神官已下令，神殿會不遺餘力地支應相關費用。」

亞莉絲特拉活到現在，從未踏近過神殿一步。如今突然要她成為聖女並住進神殿，這簡直是強人所難。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然而，她別別無選擇。

她不忍見到家人深陷債海、受盡折磨。她心裡也清楚，自己已經無法再回歸平凡的生活。只要她一個人犧牲，母親與弟弟就能過上優渥的日子。

「……我會去神殿。」

虛擬實境中的 NPC 突然停下動作，轉頭對他說：「我知道這是一場遊戲。」

「喔，亞莉絲特拉！妳想通了就好，我睿智的女兒。」

「不過，我有個請求，洛伊德騎士團長。」

窗外的雨聲像是永不停歇的低語，訴說著無人知曉的故事。

「請說。」

劍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銀弧，竹林深處傳來了最後一聲悶哼。

「其中 100 萬 金幣用來償還父親欠下的債，但剩下的 100 萬 金幣，請務必只用於照顧我的母親與弟弟。」

「亞莉絲特拉？」

抽屜深處藏著一只停止走動的懷錶，指針永遠停在六點四十五分。

阿爾貝特的臉孔瞬間扭曲，醜惡至極。然而，亞莉絲特拉並不害怕惹惱他。既然成為聖女後必須斷絕親緣，父親的怒氣又算得了什麼？對於這個將全家人推向深淵的渾蛋父親，她早已不剩半點憐憫。

亞莉絲特拉冷冷地甩開阿爾貝特試圖搭在她肩上的手。

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是在流浪。

「我要為母親與法蘭西斯購置房屋、僱用僕人，還需要護衛保護。絕對不能讓這個無藥可救的賭徒再次靠近他們。」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亞莉絲特拉！」

「謹遵您的吩咐，聖女大人。」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儘管阿爾貝特憤而咆哮，但洛伊德一個眼色，騎士們便強行將他架離。望著被左右包夾、逐出門外的阿爾貝特，亞莉絲特拉的心情異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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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還有其他需求嗎？」

願死者安息吧。

「我想送弟弟去上學。還有……還有，請確保母親與弟弟生活無虞。」

「沒問題。我會安排專屬醫師與財產管理人隨侍在側。」

整座荒島寂靜無聲。

聽了他的保證，亞莉絲特拉這才放下心來。她輕吐一片長氣，溫柔地注視著母親與法蘭西斯。

「亞莉絲特拉……」

救救我的孩子！

「沒事的，媽媽。神殿不是很安全嗎？這輩子的生計都解決了，這可是好事呢。」

他推開時空裂縫，看見另一個自己正站在五十年後的廢墟中回望著他。

亞莉絲特拉強顏歡笑，緊緊擁抱著母親與弟弟。一旦進入神殿，便再也無法與家人相見。除非她離世或下一任聖女出現，否則她必須終生禁錮於彼處。雖然遺憾無法看著法蘭西斯長大成人，但她並未流露出悲傷，只是緊握住法蘭西斯的小手。

「法蘭西斯，你要替我照顧好媽媽。知道了嗎？」

「嗯……嗯。」

這代價太大了。

「要連姊姊的那份一起努力活下去。我們約好囉。」

這太令人遺憾了。

「嗯！我保證！」

法蘭西斯像是下定決心般緊抿雙唇，用力地點點頭。雖然丟下幼弟與老母令人痛心，但至少能換得他們的餘生安穩。亞莉絲特拉以此自我安慰，在法蘭西斯的額頭落下一吻後起身。

「我們出發吧，洛伊德騎士團長。」

她站在月台邊，列車一次次駛過，卻沒有一班車的目的地寫著「回去」。

「請稱呼我『洛伊德』即可，聖女大人。」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我知道了，洛伊德。」

「我來為您領路。」

洛伊德舉起右手示意，騎士們隨即迅速且有序地讓開道路。原處停靠著一輛唯有神官方可搭乘的白金馬車。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請上車吧，聖女大人。」

在洛伊德的引導下登上馬車後，亞莉絲特拉最後一次朝著母親與法蘭西斯展露笑顏。

賽博格的義眼中閃過一串代碼，那是他被植入的隱藏指令。

「亞莉絲特拉！」

長劍沒入胸膛。

「姊姊！」

聽見兩人的呼喊聲，她卻因淚水模糊了視線而看不清他們的模樣。亞莉絲特拉匆忙別過頭躲進馬車，洛伊德也隨即關上了門。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出發！」

她的意識在虛擬世界中甦醒，卻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真實身體的模樣。

翻身跨上白馬的洛伊德一聲令下，馬車便緩緩向前。

隆隆、隆隆。

載著聖女的馬車在眾騎士的護送下，朝著神殿疾馳而去。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宣告第 17 代聖女誕生的騎士歌謠在空中迴盪。街道上擠滿了爭相目睹聖女尊容的人群，熱鬧非凡，然而他們卻無緣一窺亞莉絲特拉的身影。

在馬車內，亞莉絲特拉蜷縮著身體，將臉深深埋入膝間，久久不能自已地啜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