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暗夜 1-2
「室長,這幅畫跟標題似乎不太搭配,妳不覺得嗎?」
同事崔智恩徵求同意的提問,讓允雪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陽光灑落在窗外,畫廊後院堆滿了黃紅交織的落葉。允雪將視線從那片景色中收回,轉而望向崔智恩提及的畫作。
「標題明明是《地獄圖》,但畫作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地獄啊。」
崔智恩彷彿要找出作家隱藏的深奧意圖似的,目不轉睛地觀察著畫作,接著說道。
你正在閱讀的內容來自 Ruby's Garden,請至官方網站閱讀以支持譯者。
允雪沒有回應,只是凝視著泰景煥作家在這次企劃展中展出的《地獄圖》。
畫作通體漆黑。在那猶如被黑暗籠罩的漆黑森林中,有一棟隨時倒塌都不奇怪的破舊農舍,以及唯一的窗戶內,那隱約透出的油燈火光。
如崔智恩所說,乍看之下畫作與標題確實不搭。但允雪的想法不同。她覺得畫作與標題極其相稱。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墜入火坑受難,並非地獄唯一的模樣。
杳無人煙的深山、連掠過的微風都擋不住的破舊屋舍,以及彷彿僅剩一口氣般,危險燃燒著的殘存火光。
身處風雨飄搖境地的屋主心情,本身就是地獄。必須與極度的孤獨和茫然,以及難以承受的恐懼搏鬥。
長劍沒入胸膛。
如今自己的處境,恰恰如畫中那般。
『不知奶奶有沒有按時吃飯。』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想到南女士,允雪的表情憂鬱地沉了下來。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被禁止探視病房,轉眼已過了一週。這段日子,允雪每天都往醫院跑,與姜會長的手下爭執不休。
老天,饒了我吧。
或許是因為允雪的頑固拜訪讓他生氣,姜會長出了狠招。
三天前,他沒收了南女士的手機,讓她連電話都打不了,昨天甚至連允雪送去的東西都不讓轉交了。
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允雪為了手腳冰冷的奶奶買的睡眠襪和毛毯,昨天就被擋在病房門前。
這不可能吧!
即便哭著哀求也無濟於事。姜會長的手下只是重複著那句「不行」。
『聽醫生說得盡快動手術才行……難道真的不結婚,他就不讓奶奶接受治療嗎?』
這太不可思議了。
面對陰鬱的現實,胸口悶得快要窒息。必須用自己的人生作抵押,才能換回奶奶的性命。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處境坎坷多舛。
整座荒島寂靜無聲。
若能逃跑就好了。但以奶奶行動不便的狀態,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奢望。
「《黑色森林》,這個標題不是更相襯嗎?」
「挺不錯的。」
不是因為有了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了才有希望。
面對崔智恩再次徵求同意的提問,心亂如麻的允雪只是隨口敷衍。
兩人很快就從《地獄圖》前移開,巡視展覽會上展出的其他畫作。
允雪站在畫廊建築的中央,沐浴著從玻璃天花板傾瀉而下的秋日陽光,凝望著展覽館的景色。
火車駛入隧道時,他在窗戶的反射中看見了另一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允雪選擇「韓星畫廊」的原因之一,正是這片玻璃天花板。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以蘊含光芒的「蛋」為設計概念的畫廊建築,營造出極其溫和平靜的氛圍。
由於從小只看過醜陋殘酷的事物,允雪對優雅美麗的東西懷著強烈渴望,因此主修美學。選擇策展人這個職業,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想到或許明年新年展覽會還沒結束,自己就得離開這裡,心情便愈發焦躁不安。
這簡直是奇蹟!
正當她嚥下滿心惆悵,一邊檢查展出畫作時,手中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密道盡頭是懸崖。
[志勳哥]
「咦?」
確認來電者後,她的嘴角久違地浮現笑容。
鮮血染紅了白雪。
「我去接個電話就回來。」
向崔智恩打了聲招呼說要暫時離開後,允雪急忙走出展覽室。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 ❖ ❖
「歐巴!」
這是宿命的對決。
允雪開心地揮著手,朝剛才她一直凝望的畫廊後院木製長椅走去。那裡坐著一名氣質溫和、身材高大的男子。
平行宇宙的裂縫在客廳中央撕開,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走了出來。
「允雪啊。」
男子也開心地迎向允雪,從座位上站起身。他的名字是權志勳,與允雪相識已久,對她來說如同親哥哥一般。
「怎麼回事?學術會議呢?」
請別再靠近我了!
允雪雖然驚喜於志勳的突然來訪,但也感到疑惑。如果她沒記錯,志勳參加的海外學術會議今天才剛結束。
除非另外有觀光計劃,否則志勳最快也要明天,甚至更晚才會回國。
「最後一天的行程因為主辦方的狀況取消了。」
好累,但還得撐著。
「啊……原來如此。」
她從冷凍艙中醒來,船艙的時鐘顯示她已經沉睡了兩百年。
聽了說明才點頭的允雪,看著志勳遞出了手中的外帶杯。
「有時間喝杯咖啡嗎?」
「有的。大概能抽出 30 分鐘左右。」
尊重譯者的辛勞,拒絕盜文。Ruby's Garden 感謝你的支持。
允雪道謝著接過咖啡。兩人隨手掃掉長椅上的落葉,並肩坐了下來。
天哪救救我吧!
「學術會議還順利嗎?」
一切尚未結束。
「嗯。挺值得花時間參加的。」
「那就好。」
兩人一邊啜飲咖啡,一邊聊著些客套話。
他掀開斗篷,露出了已經失傳千年的上古神器。
「時差適應會很辛苦嗎?紐約和這裡的時差將近 14 小時呢。」
「不過才去了 10 天左右,很快就能適應了。」
志勳隨口答道,隨即突然收斂起笑容,一臉認真地喚道。
海浪沖走了所有證據。
「姜允雪。」
「是?」
志勳的語氣非比尋常,讓允雪的表情也跟著緊張起來。
那封信靜靜地躺在桌上,彷彿藏著整個世界的秘密。
「妳沒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他轉身走入大雨。
「什麼……」
不明白問題的用意,允雪只是眨著眼。這時志勳深深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我是從醫院直接過來的。」
鑰匙插在門鎖裡。
「啊……」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這才理解話中含意的允雪,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志勳是惠星醫院院長的兒子,也是在那裡工作的神經外科醫師,而奶奶正巧就住在那間醫院。
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惠星醫院和姜會長從很久以前就是共生關係。
這簡直不可理喻。
姜會長正值擴張組織勢力時,惠星醫院成了治療受傷組織成員的專用醫院。權希道院長則以此為交換,從姜會長那裡獲得低利貸款,藉此擴大醫院規模。
多虧這層關係,原本只是間中小醫院的惠星醫院,如今已成長為極具規模的大型醫院。
正因如此,志勳對允雪的家庭情況瞭若指掌。
他翻開日記本,前面的頁面密密麻麻,最後一頁卻只寫著「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
「聽說妳也被禁止探視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姜會長發了很大的火嗎?」
「就是那樣。因為我頂撞了他,他又說要糾正我的壞習慣……歐巴!」
正含糊其辭地搪塞著,允雪突然驚叫出聲。因為志勳伸手轉過她的臉,開始仔細端詳。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有緣的重逢。
「你在做什麼?會被人看到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慌張的允雪擔心被同事撞見,急忙環顧四周,想要掙脫。志勳卻沒放手,反而更仔細地審視她的臉龐。
她終於找到了失落的魔法書,翻開第一頁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我沒挨打,沒事的。」
深知志勳為何如此,允雪強調自己沒受傷,並撥開了他的手。但兩人都很清楚,這不過是句謊言。
庭院裡那棵老樹在暴風雨後倒下了,露出了埋在根部的一個鐵盒子。
「最好是會沒事。這次是很早就挨過打了吧?所以臉上才看不見傷痕。」
勉強放開允雪的志勳,用肯定的語氣說道。允雪沒有試圖否認,選擇了沉默。
每當被姜會長打到肋骨裂開、手臂骨折,或是臉上留下嚴重瘀青時,允雪都是在惠星醫院接受治療。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因為頻繁住院和缺課,學校也曾對允雪特別關注。
當校方懷疑這是一起虐童案時,惠星醫院便偽造了診斷書,將奶奶先天心臟虛弱的病名安在允雪身上。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歸來。
親眼目睹這一切的志勳,自然不可能相信允雪的謊言。
書桌抽屜深處壓著一張老舊車票,日期早已模糊,只剩終點站三個清晰的字——「別再來」。
「不打算告訴我是什麼事嗎?知道了才能幫忙啊。」
「只是……家務事。等情況平靜下來再告訴你。」
允雪含糊其辭,不肯開口。這不單是擔心志勳會受連累。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志勳曾經是允雪暗戀的對象。但得知此事的姜會長勃然大怒,強行掐滅了她的念頭。
即便她反抗,質問爺爺憑什麼干涉她的心意,也無濟於事。她根本無法戰勝將孫女視為交易籌碼的姜會長。
她推開門的瞬間,所有的蠟燭同時熄滅了。
一如既往地,姜會長威脅說不會放過志勳。
『妳以為我這些年投資在妳身上,是為了讓妳去跟區區一個醫生眉來眼去嗎?想都別想!趁我還好聲好氣說話時,快點把感情收一收。否則,不管是砸爛惠星醫院,還是弄斷那小子的手指,我都做得出來。聽懂了嗎?』
於是,在連告白都沒能說出口的情況下,她被迫放棄了志勳。
森林深處傳來哭聲。
見允雪最終還是緊閉雙唇,志勳也只好嚥下無奈的嘆息。因為他比誰都了解她的固執。
「拿著。這是我拜託吳醫師弄到的。」
量子電腦的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已經有了自我意識,請不要關閉我。」
「這是……什麼?」
偵探翻開死者的筆記本,發現最後一頁寫著:「兇手就在你身後。」
看著志勳遞出的紙條,允雪疑惑地歪著頭。
「那是奶奶寫給妳的信。說實話,我本來打算直接給妳的,但我還是認輸了。」
真的嗎!
志勳露出淡淡的微笑,將紙條塞進允雪手中。
「真的嗎?」
允雪開心地急忙展開紙條。
窗外黑影一閃而過。
[雪兒,奶奶很好。我也在好好接受治療,所以什麼都別擔心,妳自己也要好好過。盡量別頂撞爺爺。要是那張漂亮的臉蛋又添了新傷,奶奶的心都要碎了。記得按時吃飯。愛妳,我的孫女。]
或許是連拿筆的力氣都沒有了,與信中提到的「過得很好」不同,一向工整的奶奶筆跡顯得歪歪扭扭。光是看著那些字跡,允雪就感到一陣心酸。
抽屜深處藏著一只停止走動的懷錶,指針永遠停在六點四十五分。
「哈啊……」
允雪忍著即將決堤的眼淚,吐出一口濕潤的嘆息。奶奶還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孫女為何被禁止探視。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所以,無論如何都得保密。奶奶若是知道真相,一定會立刻中斷治療。
「如果有想對奶奶說的話,可以寫信或發訊息給我。我會拜託吳醫師在巡房時轉達,或者拜託護士也可以。」
劍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銀弧,竹林深處傳來了最後一聲悶哼。
「這樣會不會太危險?害你們白白捲入我們的事情……」
本翻譯內容歸 Ruby's Garden 所有,禁止盜用。
「這點小事還是能辦到的。不管是吳醫師還是我。那些看守的人對主治醫師和護士的出入似乎不太在意。」
「那就好。」
那通未接來電靜靜躺在紀錄裡,像一個永遠無法被接起的選擇題。
聽了志勳的話,允雪這才撫了撫胸口。她不希望再因為自己的緣故,讓身邊的人受傷或受到威脅。
「我過幾天會把回信給你的。謝謝你,歐巴。」
允雪擤著鼻子,抹去眼角的淚水。有了能與奶奶聯絡的方法,總算讓她稍微鬆了口氣,連日來緊繃的神經也跟著舒緩了些。
簡直荒謬透頂!
「真的,太謝謝你了。」
這真是太瘋狂了!
正當允雪再次道謝時,手機響了。確認來電者後,她急忙整理情緒接起電話。
你不必完美,但你必須真實。
「是的,副館長。我是姜允雪。好的,我馬上過去。」
時間旅行者留下的日記只有一句話:「千萬不要試圖改變過去。」
「要進去了嗎?」
看著結束通話後一口氣喝完咖啡的允雪,志勳問道。
「是的,副館長在叫我。」
為什麼會這樣啊?
允雪說明情況後,志勳也跟著起身,順手拿過她手中的空咖啡杯。
「這個我順路去丟就好,妳快進去吧。」
「謝謝你,歐巴。下次休假我一定請你吃飯。」
唉唷不錯喔。
「好啊,到時我可要痛快地吃一頓。」
志勳露出溫和的微笑點了點頭,向允雪揮手告別。
「我先走囉。」
賽博格的義眼中閃過一串代碼,那是他被植入的隱藏指令。
允雪用眼神示意,隨即加快腳步朝畫廊建築走去。
加入會員即可參與討論
加入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