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請先收起武器 1-2
寂靜的屋內,尤莉安一向沉穩的聲音突然揚高。
「這是真的嗎?您找到哥哥了?」
看見尤莉安露出喜色,悠然靠在椅背上的費里溫王子接過話。
「這是在阿爾貢的線人傳來的訊息,可以相信。史提安大人現在正被當成俘虜關押。」
我知道了。
是我。
算你狠。
尤莉安撐著桌子站起身,直視費里溫王子,藍色眼瞳掠過怒火。
「是誰把哥哥當成俘虜擄走的?」
那個位置空著。
「聽說史提安大人被布萊克公爵當成俘虜關著。」
「您是說北方那個瘋子拉爾坎・布萊克公爵?怎麼會!」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你以為忘了,但身體會替你記住。
「有傳聞說他在戰爭期間被俘,隨後被賣到了奴隸市場。問題是,至今落入布萊克公爵手中的卡西亞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她像是不願相信般搖了搖頭。
「不可能。哥哥實力強悍,一定會活著回來的。」
願你所有的堅持終將美好,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負。
「倒是還有一個辦法,不如我們先發制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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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辦法?」
尤莉安的藍色眼瞳沉了下來。金髮紅眸的費里溫王子立刻回答。
「沒關係的。」他重複了三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沒有說服力。
偵探翻開死者的筆記本,發現最後一頁寫著:「兇手就在你身後。」
「尤莉安,妳親自去見布萊克公爵怎麼樣?」
「這不可能。還沒見到公爵,我就會先沒命。」
他在超市的冷凍食品區站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拿就走了。
劍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銀弧,竹林深處傳來了最後一聲悶哼。
一切尚未結束。
「不,有可能。」
「怎麼可能?您要用什麼方法突破阿爾貢嚴密的國境,還能見到他?」
費里溫王子身子前傾,露出從容的微笑。
「只要妳嫁給布萊克公爵,這就完全有可能了。」
尤莉安的眼底劇烈晃動。她飛快地搖著頭,像是遇到了絕不可能的事。
「要我嫁給卡西亞的仇人拉爾坎?就算您是王子殿下,也不能對我下這種命令。」
原來竟是如此。
與尤莉安嚴肅的神情不同,費里溫王子只是輕輕勾起嘴角,壓低聲音,宛如訴說秘密般開口。
他推開時空裂縫,看見另一個自己正站在五十年後的廢墟中回望著他。
「偽裝成卡西亞的公主,嫁給拉爾坎・布萊克公爵。然後……在初夜,暗殺他。」
❖ ❖ ❖
她把牛奶倒進咖啡裡,看著白色的液體在黑色裡面慢慢散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公爵一死,我們會立刻搜查宅邸,找出史提安大人。而且除掉阿爾貢的實權人物,就能為重建王國奠定基礎。」
站在窗邊的尤莉安回想著費里溫王子的話。窗外枯瘦的樹枝在冷風中搖曳,彷彿隨時會折斷。靜靜凝視著那景象,她拉上窗簾,微弱的光線隨之熄滅。
陷入沉思的藍色眼瞳幽深如墨。費里溫王子留下的訂金夠支撐一年了吧,糧食綽綽有餘,修繕要塞也足夠了。
尤莉安像是下定決心般握緊拳頭。最重要的是,能救出被俘的哥哥。
門在身後關上了。
阿爾貢帝國有在婚禮前先行初夜的習俗。我們打算利用這一點暗殺布萊克公爵。尤莉安在費里溫王子安排的住處逗留,擬定了縝密的計畫。
經過一個月的準備,終於到了要和拉爾坎公爵度過初夜的今天。瞥了一眼西艾娜公主的肖像,她掃視著鏡中自己的模樣。公主虛榮心極重,男性關係更是複雜,過往經歷可謂豐富多彩。華麗的禮服搭配更繁複的珠寶,化上濃妝後,倒是和西艾娜公主有幾分相似。
最後一班車走了。
波浪般垂落的長白金髮,鑲嵌藍寶石般的藍色眼瞳,和公主不僅髮色相同,連瞳色也一樣,簡直是萬幸。而且移動時會用面紗遮臉,只要在初夜前不被識破就沒問題,應該不會引起懷疑。
尤莉安的視線從自己的眼眸移向粉紅色的長裙。肩頭輕披的泡泡袖,襯著蓬鬆裙襬的雪紡蕾絲輕輕飄動。
華美的禮服讓她不由得發出讚嘆,但隨即閉上嘴。尤莉安用冰冷的目光從長裙上移開視線,轉身面向門口。背後如金絲般閃耀的髮絲隨之搖曳。
這秘密將隨他入土。
走過長廊離開宅邸,尤莉安登上等候的馬車。她把玩著手中的小瓶子,反覆回想費里溫的承諾。
「事成之後立刻離開公爵府。我們會安排馬車在外等候。」
電視牆上的新聞靜音播放著,只有閃爍的跑馬燈在悄悄宣告世界的崩壞。
尤莉安的表情變得更加堅毅,像是做出了決定。接著開啟藥瓶蓋,毫不猶豫地吞下解藥。
也太快了。
平行宇宙的裂縫在客廳中央撕開,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走了出來。
❖ ❖ ❖
馬車不停奔馳,穿過戒備森嚴的國境,抵達阿爾貢帝國的市中心。人們圍成圈聚集的地方,正忙著交易奴隸。
從馬車窗外望去,奴隸全是金髮的卡西亞人。從老人到孩童,從女性到男性,各種年齡層的卡西亞人被鞭打或以賤價賣出。
她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一張被夾在裡面的照片掉了出來。
發現奴隸身上烙印的紅色傷痕,尤莉安緊緊拽住裙襬。她恨不得立刻取了那些人的性命,救出同胞。但不能在這裡壞事,尤莉安將翻騰的怒火吞了回去,恢復冷靜後,再次回頭望向遠去的奴隸市場。
抵達阿爾貢北部布萊克領地時,漆黑的夜幕已經籠罩大地。雖說是北方,但比起尤莉安住的山中要塞,這裡溫暖多了。
這時,馬車發出巨大聲響停了下來,似乎是故障了。望向窗外,車伕正忙著檢查車輪。瞥了他一眼,尤莉安下了馬車,在周圍散步順便透透氣。她悠閒地穿過裹著厚重外衣、將自己包得緊緊的人群。
火車駛入隧道時,他在窗戶的反射中看見了另一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布萊克領地的居民一看見尤莉安,立刻往兩旁散開。他們退避三舍,像是連衣角都不願碰到,皺著眉頭竊竊私語。
「那是卡西亞的西艾娜公主吧?」
黃昏的光線穿過彩繪玻璃,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幅流動的畫。
「狡猾的卡西亞混帳,打算賣掉公主來保命吧。」
彷彿故意說給她聽,那聲音越來越大,尤莉安充耳不聞。這些人向卡西亞人下跪求饒的日子不遠了。尤莉安將每個侮辱自己的阿爾貢人都記在眼裡。藍色眼瞳中閃過寒意,人們悄悄退開。
「公主殿下,馬車準備好了。」
聽見車伕的呼喚,尤莉安立刻轉身登上馬車。接著馬車顛簸著出發,窗外的村莊景色飛快掠過。
她的眼眶紅了。
他忽然停下腳步。
穿過熙攘的村莊,高聳的布萊克公爵城堡赫然聳立。她圓睜的藍眼順著城牆往上移,在彷彿要塞的城牆前張大了嘴。看起來連一隻小螞蟻都無法擅自闖入,防禦固若金湯。
沉重的城門開啟,穿過小橋,寬闊的庭院在眼前展開。那裡有 10 幾名女僕排成一列,低頭行禮。庭院後方矗立著豪華的高層宅邸。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上帝啊饒了我吧!
「歡迎光臨,夫人,我們恭候多時了。」
郵差按了門鈴,卻沒有等到回應,只把那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塞進門縫。
下了馬車,尤莉安在女僕們的引領下走向宅邸。踏入內部,光亮得刺眼的大理石地板鋪展開來。僕人們井然有序地排成行列,全都深深低著頭。宛如軍隊行進般,氣氛肅穆莊嚴。
站在最前面的女僕長走向尤莉安。恭敬地行禮後,她使了個眼色,另外兩名女僕快步跑來。
引領她到浴室的女僕們褪下尤莉安的衣物,帶她進入溫暖的浴缸。女僕們用肥皂泡仔細清洗她的身體,在她身上塗抹香氣濃鬱得讓人發暈的花精油。無論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指甲縫汙垢消失了,皮膚也變得光滑。
尤莉安打發了要幫她穿衣的女僕,從包裡拿出藏好的匕首,用皮繩綁在大腿上。這是以防萬一的保命手段。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換好新娘禮服出來,女僕們走上前,摘下她一直戴著的面紗,換上半透明的頭紗。夾帶著草葉的晚風從窗縫吹進來,撩動尤莉安的頭紗。
女僕長關上窗戶,讓端坐在床上的尤莉安獨處,瞥了一眼懷錶。她臉色蒼白,輕輕行禮後匆匆離開房間。
「我沒有生氣。」她說的時候嘴角是笑著的,但眼睛不是。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從後座的窗戶往外看。十字路口的對角有一家花店,門口擺了幾桶向日葵。他想起以前每次經過都會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家店的位置,想著哪天要買一束花回去。但他從來沒有走進去過。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花店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好累,但還得撐著。
朦朧的滿月從幽暗的窗縫滲了進來。坐在雪白床單上的純白尤莉安,完全是個新娘的模樣。誰能想像這位美麗的新娘是個懷有劇毒的暗殺者?尤莉安像一朵花般優雅地等待著一夜夫婿拉爾坎。
完蛋了。
她閉上了眼睛。
尤莉安將手放在大腿上的匕首上,平復緊張的情緒。今天心情浮躁,像是懸在半空。暗殺前不允許任何情緒。尤莉安在腦海中描繪無數次演練過的計畫,抹去多餘的情感。美麗新娘的臉上掠過冷冽殺意。
這時,臥室的門開啟,拉爾坎公爵現身了。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前猶豫了很久。裡面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用手掌把它擦掉。店員透過收銀台的監視器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只是一個在躊躇要不要買東西的普通客人。但她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在選擇,而是因為她忽然不記得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理由了。
他緩步走到沙發坐下,往透明玻璃杯裡倒了威士忌。接著,迴盪在黑暗中的低沉嗓音傳來。
「要喝嗎?」
尤莉安搖搖頭,蕾絲頭紗輕輕飄動。拉爾坎鬆開襯衫扣到頸部的鈕扣,將背深深靠進沙發。尷尬的沉默之間,冰冷的夜氣沉降下來。
這是最後的機會。
從窗外吹來的風拂亂拉爾坎的頭髮。他用修長的手指撫摸著杯緣。拉爾坎握著酒杯傾斜,透明玻璃杯中冰塊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接著他一飲而盡,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拉爾坎緩緩從沙發上起身,朝她走來。劃破黑暗的低沉嗓音落在尤莉安耳邊。
他靠在副駕駛座上假裝睡著,其實一直在聽她壓低聲音打的那通電話。
「妳相信神嗎?」
回去吧。
他撥開黑髮,用深如深淵的眼眸凝視著尤莉安。頭紗遮面的她慢慢點了頭,在心中默唸著無法說出口的話。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我不信什麼神。』
阿爾貢人迫害、嘲笑不信神的卡西亞人,稱其為被神遺棄的種族,犯下種種惡行。
鮮血染紅了白雪。
野蠻人不是我們,是你們。
上帝與你同在。
緊閉雙唇的尤莉安與那強烈的黑色眼眸在空中交纏。難以捉摸的微笑掠過拉爾坎的臉。
就在那一刻,房內搖曳的燭火熄滅,漆黑的黑暗降臨。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裡低低迴響,拉爾坎掀起尤莉安的頭紗。接著他的大手包覆住她的雙頰。
「暗殺拉爾坎公爵。」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回想起那道指令,尤莉安咬破了含在口中的毒藥。拉爾坎撥開垂落的髮絲撩到她耳後,摟住她的後腦勺拉近。他溫熱潮濕的氣息散落在尤莉安臉上。
聽聞的傳言不同,這溫柔的觸碰讓尤莉安有些遲疑。但看見他外套上閃耀的戰功勳章那一刻,根深蒂固的怨恨抬起了頭。閃亮的銀色勳章彷彿染上卡西亞人的血,看起來血紅一片。
劍仙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九重天外。
『卡西亞的仇人。』
尤莉安的雙唇因憤怒而顫抖。拉爾坎靠近時,清爽的香氣和花香交織而來。他緩緩低下頭,撬開尤莉安豐厚的嘴唇,柔軟的觸感穿過齒縫鑽了進來。閉緊雙眼的尤莉安將含在口中的液體,順著拉爾坎的唇瓣渡了過去。
他翻開日記本,前面的頁面密密麻麻,最後一頁卻只寫著「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
拉爾坎深入探索,毫無保留地奪走尤莉安的體溫。他在她嘴裡翻攪,微妙的酥麻感開始湧現。尤莉安對這陌生的情緒感到慌張,用力推開他的胸膛。
拉爾坎斜勾起嘴角,緩緩退開。他回到沙發坐下,再次往杯中倒了威士忌。接著神情漠然地舉起酒杯,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燈滅了。
「妳退下吧。」
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尤莉安靜靜地望著他。自己提前服下解藥能活下來,但吞下劇毒的他今晚必死無疑。在確認他斷氣前不能離開這個房間。拉爾坎粗魯地灌下威士忌,直勾勾地盯著她,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流淌而出。
「我覺得已經盡到最基本的禮數了。難道妳還想要更多?」
拉爾坎用食指摩擦著嘴唇,低笑一聲。
電話突然斷了。
「我只是想休息一下。那我告退了,晚安。」
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尤莉安無可奈何,只好轉過身。對堅決的他固執己見,只會引起懷疑。她打算暫時離開,再找機會進來。
迅速做出判斷,尤莉安輕輕點頭行禮,朝門口走去。這時,一陣暈眩襲來,天旋地轉。她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吐出一口氣轉過頭,看見拉爾坎癱軟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尤莉安小心翼翼地走向他,將手放在拉爾坎的頸側,屏住呼吸。指尖完全感覺不到脈搏。布萊克公爵死了,暗殺計畫成功了。
她咬緊了嘴唇。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在卡西亞的仇人拉爾坎・布萊克的屍首前短暫哀悼,隨即轉身。不知是不是解藥量不足,暈眩感越來越強烈。得趕快離開宅邸,找到費里溫王子派來的馬車。
她在等微波爐的時候盯著裡面的便當轉圈,轉了十四圈之後叮的一聲響了。
尤莉安毫不遲疑地從敞開的窗戶躍出。雪白的禮服在漆黑的夜空中飛舞。憑藉純血卡西亞人優越的身體能力,她輕盈地落地,敏捷地穿過庭院。這時,背後傳來陌生的人聲。尤莉安嚥下口水,躲到旁邊的樹幹後。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踏、踏,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逼近。一道漆黑的影子正投射在她躲藏的樹幹上。
量子電腦的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已經有了自我意識,請不要關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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