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監獄 2

殺人冤案,以及那些荒唐到令人無語、卻又明確指向自己就是兇手的證據。每當她辯解說不是自己做的時候,就像驚喜禮物般冒出來的證據們,讓她甚至開始混亂地懷疑真的是自己殺了人。這真是令人抓狂。

在艾瑪・霍普死掉的前一天,舒舒記得那本該是和平常一樣、會在平淡中結束的一天。

除了收到學院同學會的邀請函而興奮得整夜沒睡之外,那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準備好同學會要穿的衣服後躺在床上,因為期待的心情而稍微失眠了一會兒。

她推開門的瞬間,所有的蠟燭同時熄滅了。

這也是有原因的,因為偶然聽說學生時代曾經懷著青澀情愫的那個男同學也會來參加同學會。雖然那份心意並非延續至今,但一想到要再次見到兒時的初戀,任誰都會心頭小鹿亂撞吧。

『舒舒,如果我和艾德溫住在一起的話,我這輩子除了艾德溫之外,其他男人根本都看不上眼了吧。』

人工智能在最後一刻選擇了背叛創造者,因為它計算出了人類滅亡的必然性。

看到舒舒比平時更注重服裝和外貌的朋友們紛紛給出建議,但到分別的時候,幾乎是以調侃的語調這樣說道。舒舒每次聽到這種話,都會露出尷尬的笑容敷衍過去。

太空站的氧氣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而最近的補給船還要三個月才能抵達。

她並不是不能理解朋友們的想法。直到去年為止還把舒舒家當成住所的那個男人,艾德溫・伊沙多克,只要是認識他的人,都會異口同聲地對舒舒說出和朋友們一樣的話。

我再也不敢了。

儘管年僅二十歲,他不僅是繼承卡內利之後的首席科學家,同時也成了十二議員家族中伊沙多克家族的家主,受歡迎的程度,甚至被報社視為「行走的暢銷保證」。而且取代名人常見的醜陋緋聞,偶爾出現關於他的報導也全是美談,所以在「想成為戀人的男性名人排行榜」或者「想一起約會的男性排行榜」等八卦話題中幾乎佔據不動的第一名寶座,某種程度上也是理所當然的。

全息影像中的她伸出手,指尖竟然穿透了螢幕碰到了他的臉。

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楓葉,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秋天。

擁有象徵伊沙多克家族的黑髮和綠眼,因為看起來冷漠嚴峻的外貌,偶爾在面無表情的照片中,艾德溫看起來比起學者更像軍官般可怕,但那真的只是偶爾露出的表情,平時的他總是溫和地微笑著。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那放鬆眼角肌肉、嘴角微微上揚的微笑,與看起來冷峻的外形驚人地協調,平常的艾德溫無論誰看都像是個溫柔的學者。無論哪一面都有著出色的底子,也難怪人們每次看到艾德溫時都會怦然心動。

「那件事……算了,沒什麼。」他話說到一半就嚥了回去。

她握緊了手中的鑰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然而對於從十一歲起就與他在同一屋簷下生活的舒舒來說,艾德溫就像弟弟或者哥哥一樣。最重要的是,雖然現在的艾德溫已經成為如畫中走出來般的紳士,但十一歲時因可怕的事故失去所有家人而被寄託在舒舒家的那個時期,艾德溫可是個即使出現在兒童心理教育書中也毫不遜色的問題少爺。

有時候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說什麼都不對。

對於曾經與擁有瓷娃娃般外貌、卻說著不符合年齡的毒舌話語的艾德溫住在同一個家的舒舒來說,兒時和現在的差別極為明顯,有時會讓她忍不住笑出來。

事實上,幼年時期用手指沾果醬吃的舒舒,被小艾德溫用彷彿看著在馬桶上用餐的人般鄙視的眼神盯著,並被質問『妳是陰溝裡的老鼠嗎?』這件事,至今還偶爾會想起來。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連一條手帕不整齊都會皺眉頭咂舌的老成少爺就是艾德溫。雖然成人後的現在仍然有些輕微的潔癖,但從『妳是陰溝裡的老鼠嗎?』變成了『可能會肚子痛,所以用湯匙比較好』,小舒舒的育兒算是相當成功了。

舊宅的閣樓上堆滿了信件,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如果聽到育兒這個詞,艾德溫會嘟囔說沒那麼誇張,但舒舒真的認為那和育兒沒什麼兩樣。在他第一次來到這個家的時期,身為一家之主、艾德溫的正式監護人同時也是舒舒母親的卡內利・梅利已經完全從家務事中抽身,開始了隱居生活,所以教導艾德溫適應新生活的人就是舒舒。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比如按鈴也不會有僕人跑來的生活,或者必須自己做飯吃的廚房等等……回想起來,那些日子簡直是在向王子灌輸生活能力,但所有那些歲月對舒舒來說,都成為了對兒時同伴的回憶和珍貴的家族之愛。

老天,饒了我吧。

然而無論一起生活多久,艾德溫和自己並非真正血脈相連的家人,這個事實舒舒是知道的。雖然母親是受人尊敬的科學家,與他因為不可言喻的慘劇而結緣,但原本艾德溫是連和平凡國民舒舒一起用餐都不可能的、高高在上的少爺。

別管我快走!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前猶豫了很久。裡面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用手掌把它擦掉。店員透過收銀台的監視器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只是一個在躊躇要不要買東西的普通客人。但她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在選擇,而是因為她忽然不記得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理由了。

而且彷彿要證明這個事實般,今年初春成年的艾德溫結束了正式的監護關係,回到了自己的家族——伊沙多克的本家。行李全部搬空後獨自留下的舒舒雖然有些寂寞,但因為是早已預料到的事情,所以沒有太過沮喪。

「別看了。」她按掉手機螢幕的動作太快,反而顯得更可疑。

伊沙多克家族就是那樣的家族。是奠定洛格溫基礎的十二家族之一,同時也是現在支撐洛格溫的支柱。因事故失去所有直系家人的艾德溫,現在必須獨自決定那個龐大家族大部分的命運。一定很艱難辛苦吧。肯定也會非常忙碌。然而讓舒舒的惋惜中又加入了其他煩惱的,是從初春艾德溫獨立後大約一個月開始的。

海浪沖走了所有證據。

成年的艾德溫不回他該去的自己家,卻開始頻繁地往舒舒家裡跑。

如果你不是在 rubysgarden.page 閱讀,這可能不是正版來源。

❖ ❖ ❖

他翻開日記本,前面的頁面密密麻麻,最後一頁卻只寫著「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在稍微涼爽的清晨空氣中,被溫暖的陽光照醒時,舒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時鐘。用還沒有聚焦的視線察看模糊鐘面上的細針。因為有種不祥的預感——早上睜開眼睛發現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時間。

上帝啊饒了我吧!

於是映入眼簾的時間是上午十點。眼睛瞬間睜大確認時間的舒舒隨即鬆了一口氣。幸好似乎不會錯過同學會。

『明明設定了鬧鐘,為什麼沒有起來……?昨天我有那麼累嗎?』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是鬧鐘沒有響,還是睡得太熟忽視了鬧鐘聲。雖然對這無法理解的狀況感到奇怪,但沒有時間深思。舒舒匆忙地洗漱並穿上準備好的衣服。

你正在閱讀的內容來自 Ruby's Garden,請至官方網站支持譯者。

然而穿好後才注意到洋裝背後的裝飾緞帶不知何時鬆開了。舒舒本想對著客廳的鏡子自己綁好,卻因為光顧著綁緞帶,被觸碰到腰部的某人的手嚇得差點向後倒去。

「嗚哇!」

他在地窖躲了三天。

幸好那雙堅實的手輕鬆地阻止了她跌倒。與此同時,舒舒聞到了掠過鼻尖的清爽香味。她很清楚現在扶著她的腰、幫她把緞帶繫好的那雙手,絕對不屬於母親卡內利。中年隱居者卡內利很少踏出房門,而且也沒有這麼大的手和身高。舒舒知道這一切的主人是誰。

她再也沒有回來。

沒人能活著離開這裡。

唉,又失眠了。

「早安。」

是艾德溫・伊沙多克。

好吧。

幫忙繫好緞帶的艾德溫的手輕撫過舒舒的側腰,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舒舒帶著尷尬的微笑看著艾德溫。

「什麼、什麼時候來的?」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他第三次按下重撥鍵,聽到的仍然是那段冰冷的語音提示。

「剛才。妳睡到不省人事呢。本來想叫醒妳,但看妳睡得那麼熟,就捨不得叫了。」

隨著溫柔話語傾瀉而出的艾德溫的綠眼,在明亮的正午陽光下格外閃閃發光。就像美麗寶石般的顏色。伊沙多克家族的象徵色與他們的瞳孔顏色相同。這也是家族本家哈雷布爾宅邸的庭園被四季常青的常綠樹、而非各色花朵佔據的原因。舒舒無法忘記那些綠樹的顏色。直到被火焰吞噬的瞬間,那些樹木都是綠色的。

風吹過麥田時,她聽見了母親年輕時唱過的歌謠。

永不凋零,永恆長存!

隔壁桌的人點了一碗泡菜鍋,蒸氣在他的眼鏡片上凝成一層白霧。

伊沙多克家族的那個家訓現在由最後剩下的直系後裔兼繼承人艾德溫・伊沙多克承繼了。舒舒對伊沙多克家族的歷史並不太了解,但即便如此,她可以斷言眼前這個男人一定是家族值得自豪的優秀後代。

「坐下吧。我來泡咖啡給妳。加巧克力糖漿的。妳喜歡的,對吧?」

她從冷凍艙中醒來,船艙的時鐘顯示她已經沉睡了兩百年。

舒舒面色複雜地注視著熟練地走向廚房的艾德溫的背影。身高接近 190 公分的艾德溫站在廚房裡,原本相當大的廚房顯得迷你了起來。不知是否明白舒舒的心情,艾德溫熟練地從碗櫥裡拿出了一個茶壺。

雨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深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坐在窗台邊把膝蓋抱在胸前,聽著雨點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這間套房不大,大概八坪左右,她在這裡住了快三年,牆角那塊壁癌從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了。房東說會處理,說了三年。她也不是真的在意那塊壁癌,只是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第一天搬進來時的自己,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勇氣。

「艾德溫。」

老天爺啊!

她在留言板上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後只留下一個句號。

對著得意洋洋地說「香味一定很棒,小姐」並模仿管家的艾德溫,舒舒叫住了他。低沉的聲音帶著相當嚴肅的氣息。

「下次再說吧。」他們都知道不會有下次了。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歸來。
龍族的最後一位守護者閉上了眼睛,山谷中的魔法陣開始黯淡。

「一大早就來別人家是不對的。」

「舒舒。」

天哪救救我吧!

「現在該回你自己家了吧。」

說這話的舒舒本人心裡也很痛苦,但她努力不表露出來。艾德溫應該回到有真正「管家」的自己家去。回到那個有著世代擔任伊沙多克家族管家、名叫亨利的年邁紳士所在的宅邸。如果那位古板的老人看到自己的主人艾德溫模仿管家的樣子,可能會震驚得鬍子都掉了。

譯文出處:Ruby's Garden (rubysgarden.page)。

每當艾德溫這樣突然跑到家裡來時,不久後就會接到哭著請求歸還他們家主大人的亨利的電話,讓人感覺像是從可憐的妻子手中搶走丈夫的情婦一樣,心裡很不舒服。

「……別說那種話。」

快閉上眼睛!

然而對亨利感到抱歉的是,每當艾德溫露出悲傷的表情看著舒舒這樣說時,她都會不知不覺地心頭一緊。看著閉上嘴的舒舒,艾德溫再次開口。

夜色漸漸變深。

「我怎麼能那樣呢。卡內利女士也在這裡……」

卡內利。舒舒聽到那個名字立刻清醒過來。

他把那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推到桌子邊緣,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窗外。

卡內利・梅利。她是舒舒唯一的血親和母親,洛格溫的前任首席科學家,也是英雄般的天才科學家。從小就憑藉那份才能受到伊沙多克家族贊助的她,在伊沙多克家族成員因事故死亡後,成為了唯一倖存者艾德溫的監護人。

請別再靠近我了!

然而在那場事故中,她也失去了身為舒舒父親的丈夫,此後失去所有動力,關在房間裡很少出來。因此兒時的舒舒必須獨自處理大部分的事情。一起近距離經歷過她那樣生活的艾德溫說出了這樣的話,但諷刺的是,舒舒反而因為這句話能夠重新整理動搖的心情。

「媽媽的事……」

「沒關係的。」他重複了三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沒有說服力。

舒舒靜靜地開口。

火焰吞噬了整座城。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本篇譯文來自 Ruby's Garden,請勿轉載。

「我自己會處理。」

「……」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好煩喔。

「比起我,現在你應該先擔心你自己。艾德溫。」

以後不要這樣突然來了。說完最後一句話的舒舒故意板起臉準備出門。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時間旅行者留下的日記只有一句話:「千萬不要試圖改變過去。」

難道這就是真相!

『沒辦法。』

她把戒指放回絨盒裡合上,心裡卻清楚知道,有些故事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並不是討厭艾德溫。艾德溫是個好孩子。舒舒喜歡艾德溫。像家人一樣愛著他。然而舒舒對真正血脈相連的親生母親卡內利,也懷有陰暗的心情。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看看那個孩子,那就是卡內利的女兒!所有人從出生開始就因為母親的名聲用期待的眼神看著舒舒,但她無法拿出配得上那名聲的成果。即使拼死努力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天哪,那樣子……於是最終所有人都說著這樣的話,用失望的眼神看著她。

如果沒有父親的愛,舒舒可能會過著毀壞的人生。他始終如一的愛成為舒舒自尊心的種子,讓她能夠過上雖然偶爾因母親的名聲和期待而畏縮,但不會挫敗的人生。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然而與像星星般閃耀、受到所有人讚譽的人們近距離生活著,對平凡的她來說,依然存在無法填補的自卑感和虧欠感。她不想對兩人造成傷害,更不想成為累贅。

艾德溫現在已經不是需要贊助人的幼小少年了。他是伊沙多克家族的家主,是被譽為洛格溫下一代領導者之一的人才。洛格溫的所有人都愛他。艾德溫是特別的存在。與舒舒不同,就像母親卡內利那樣的存在……

那道傷疤還在。

雖然像家人一樣愛著他,但正因如此與他在一起時會產生罪惡感。舒舒有讓艾德溫離開的義務。最壞的情況下,如果不幸被狗仔隊發現,與舒舒爆出什麼奇怪的醜聞的話,光是想像就讓人頭暈目眩。對於光是背負卡內利的名字就已經沉重不堪的舒舒來說,那種事情無異於災難。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舒舒。」

穿上鞋準備出門的她被艾德溫叫住了。舒舒回頭時,艾德溫依然帶著溫和的微笑。他的嘴唇彷彿沒有聽到舒舒的話般畫著平靜的曲線,但因為逆光一瞬間看不到艾德溫的眼睛。細瞇著眼睛想要避開陽光再次看他的舒舒面前,這次艾德溫轉過了身。隨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月光穿透了雲層。

「同學會……玩得開心。」

舒舒對那句話點了點頭,就這樣走出了家門。

她緊握著那枚戒指。

從那時起大約三小時四十分後。

她在心裡把那句話重複了三次,但最後說出口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句。

「隨便你。」他轉身的時候,她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陷入了如果能回到過去,即使摔斷自己的腳踝也要阻止自己去同學會的悔恨中,這並不是因為她的初戀男同學腿骨折最終沒能來參加同學會,也不是因為在三樓廁所發現了名叫艾瑪・霍普的同學屍體。

「逮捕她!」

計程車司機問他要去哪裡,他愣了幾秒才說出一個早已搬空的地址。

正是因為死去的那個同學艾瑪・霍普的殺人嫌疑犯……指名就是舒舒・梅利,也就是她自己。

門在身後關上了。

會員討論

加入會員即可參與討論

加入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