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別曲 2-2
浩英離開的隔天,姝樺被一個陌生少年的聲音喚醒。
「主人,請快起床。太陽都已經高掛中天了。」
「…唔?」
揉著眼睛從床上起身,眼前站著一位用清澈眼神注視著她的少年。
「你是誰?」
「什麼叫我是誰,是我啊。為什麼認不出來?」
虛擬實境中的 NPC 突然停下動作,轉頭對他說:「我知道這是一場遊戲。」
少年帶著失望的表情拿來切好的蘋果。姝樺一邊吃著精緻切好的蘋果,一邊猜測。
'聽說人類若長期獨居,命運般會有個蝸牛新娘前來相伴。'
好煩喔。
莫非是找錯門的蝸牛新娘?
她在地鐵上戴著耳機假裝在聽歌,其實什麼聲音都沒有播放。
但姝樺還沒笨到這種地步。首先,少年是男的。烏黑的頭髮,修長且略帶憂鬱的好看眼型,還有那神秘的棕色眼眸。雖然臉蛋像少女般秀氣,但聲音和骨架明顯是個少年。
又遲到了。
「你該不會是…」
姝樺嚥下蘋果,驚訝地喃喃道。
全息影像中的她伸出手,指尖竟然穿透了螢幕碰到了他的臉。
「那隻黑貓?就是我撿回來的?」
「沒錯,主人。」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算了吧。
少年露出無害的微笑,這次遞上一籃洗得乾淨的櫻桃。自然接過籃子的姝樺高興地笑了。
「天啊,原來你也是獸人妖怪。」
因為不會說話,一直以為只是普通野獸。姝樺一邊吃著櫻桃,一邊陷入思考。
撿回來時身邊沒有父母,看來這孩子跟她一樣被族群拋棄了。姝樺沒有問那令人心痛的「你的家人在哪」,而是詢問他的種族。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你是山貓嗎?」
不管怎麼看,老虎不可能如此溫順順從。
「好像是吧。」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走吧。
「嗯…」
回答令人懷疑,但也沒辦法立刻確認。
她用最後的法力封印了邪神,自己的靈魂也永遠留在了結界之中。
「沒關係,變回原形就能知道了。」
確定是貓科動物,打算之後遇到貓獸人妙真時再問個清楚。
「你幾歲?」
「我…不太清楚。」
賽博格的義眼中閃過一串代碼,那是他被植入的隱藏指令。
少年沮喪地搖頭。目前以人類形態看來至少有十五、六歲。
「那件事……算了,沒什麼。」他話說到一半就嚥了回去。
「看來你還未成年啊,看起來很小。」
這個連自己根本都不清楚的少年當然也不知道自己年紀。姝樺的情況是原形和人形年齡相同,但有些擁有強大神力的獸人即使實際年齡很小,也能維持成熟的人形。
姝樺大致推測,少年的本體尺寸不小,應該是從少年期到青年期之間。
「是受傷後失去記憶了嗎?」
他把紙袋放在她家門口就離開了,裡面是她上次說想吃的那家麵包。
「好像是吧。」
可能是被父母兄弟拋棄後在山中流浪,受到攻擊才會滿身是血地倒在那裡。
'肚臍那傷已經好了,但…'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姝樺決定不再追問。面對這個精神恍惚連自己根本都不知道的可憐少年,還能問什麼呢?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我是赤狐。這裡是梨煌山,比起天下名山崑崙山或天門山,幾乎只能算個小丘陵。」
這代價太大了。
少年的淺棕色眼眸閃爍著注視著姝樺。
這簡直不可理喻。
「你願意在傷好之前和我一起住嗎?」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那張長椅上坐了三個小時。
少年靦腆地點頭。
「我們是不同種族,不會互相發情,而且你溫順又善良,我想可以一起生活。怎麼樣?」
姝樺覺得這真是件好事。首先,山貓擅長狩獵,聽說游泳也很在行。
算你狠。
她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一張被夾在裡面的照片掉了出來。
'這下可以吃肉了,還能盡情吃魚。'
姝樺因為沒能從母親那裡好好學習,所以不擅長狩獵。已經記不清上次吃肉是什麼時候了。對她來說,有個靈敏的山貓朋友實在是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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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可以。只要能和主人在一起…」
這不可能吧!
這太不可思議了。
「別看了。」她按掉手機螢幕的動作太快,反而顯得更可疑。
「先改掉那稱呼。什麼主人啊?叫我姝樺。」
「姝樺。」
「對,聽起來好多了。那我該怎麼稱呼你呢…嗯。」
她把牛奶倒進咖啡裡,看著白色的液體在黑色裡面慢慢散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連自己根本和年齡都不知道,哪會知道名字。
「該叫你什麼好呢?」
沒事了。
「道暉。」
燈滅了。
明明說什麼都不記得的少年,卻清楚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以為你不會來。」他嘴上這麼說,手裡卻一直握著兩張票。
「請叫我道暉。」
姝樺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同時也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那個滿身是血被丟在路邊的少年模樣。
比她還脆弱的孩子,一個無處可去、被父母兄弟拋棄的棄子。這樣的孩子理應得到幫助。
「謝謝你。」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搬上車之後,在車門旁站了很久才坐進去。
「道暉?好,我知道了。」
種族之後變回原形再確認就好,年齡肯定比她小。
他在抽屜最深處找到了那支錄音筆,電池早就沒電了。他找了一顆新電池裝上去,按下播放鍵。一開始只有沙沙的雜訊,然後是一段很遠的笑聲,像是隔著一整間屋子錄下來的。他聽了大概十秒鐘就按了暫停,然後把錄音筆放回抽屜裡,放在和之前一模一樣的位置。
無處可去的可憐身世。
電視牆上的新聞靜音播放著,只有閃爍的跑馬燈在悄悄宣告世界的崩壞。
'就讓我收留你吧。'
等他有了去處再送他離開就是了。
森林深處傳來哭聲。
***
這一定是夢吧。
就這樣,和那傢伙一起生活了二十年。
「你遲到了。」她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所有燈火瞬間熄滅。
人類常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但對活數百年的獸人來說,十多年並不算長久。
二十年來,姝樺始終不知道道暉的種族和年齡。
「唉,笨蛋。獸人怎麼可能忘記變回原形的方法?」
沒錯,道暉這些年來從未變回過原本的身體。
自由自在變回狐狸身體在溪流中嬉戲的姝樺,覺得遠處坐在石頭上撐著下巴的道暉看起來真是沒用。
「進來洗個澡吧。這樣坐著不熱嗎?這夏末時節。」
「我沒事,姝樺。」
道暉欣慰地微笑著,看著她戲水。
「別擔心我,盡情玩吧。別去太深的地方。」
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她刻意避開地磚的接縫,像小時候玩的那個遊戲。
「……」
姝樺常常察覺他看她的眼神像大人看孩子,但又說不清楚,只能忍耐。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他不是忘了帶傘,是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下雨。
'哼,他以為我幾歲啊。'
她握緊了手中的鑰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莫名感到不悅,於是故意踏入最深處嬉水。道暉立即站起來,大步走過來把她撈了起來。
「不是說別去深的地方嗎。」
這簡直是奇蹟!
水深不過他的大腿處。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在指間翻轉了幾下又放了回去。
她看著窗外想,如果現在下雨就好了,這樣就有理由不出門了。
不知不覺間,道暉已經強壯到能單手輕鬆提起一隻全身濕透的狐狸。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他的身高幾乎能碰到屋簷,肩膀誇張點說有桌子那麼寬,大腿比百年老蚺的身體還粗。
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一起下山到人類村莊時,所有人都會把他們視為兄妹。唯一不變的只有那張秀氣的臉。姝樺對這些變化並不太滿意。
「天已經黑了。該結束戲水了,會感冒的。」
不知從何時起,道暉不再尊崇她這位恩人,反而暗中干涉,試圖控制她。
「我要再玩一會兒。道暉,如果你累了可以先回去嗎?我還想練習抓香魚…」
「不行,現在就回家。」
天氣也太好了吧。
很多年以後她回想起這一幕,才發現那是一切開始改變的瞬間。
他事事嘮叨,若姝樺拒絕就會用力制服她。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從後座的窗戶往外看。十字路口的對角有一家花店,門口擺了幾桶向日葵。他想起以前每次經過都會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家店的位置,想著哪天要買一束花回去。但他從來沒有走進去過。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花店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就像現在,道暉單手托著她蓬鬆的臀部緊緊抱著,無論姝樺如何四腿掙扎都無法脫離他的懷抱。
已經嘗試過多次逃跑,即使抓傷他、咬他,道暉也絲毫不為所動。根本不痛似的。
老天爺啊!
姝樺很快放棄,將嘴靠在他壯實的臂膀上,慵懶地眨著眼。
「外面多危險,妳還想一個人待著?」
他沒有說話。
「這座深山有什麼危險?」
「這樣會被陷阱捉住的。壞人很多。」
最近,山下的人類上山的次數增加了。
有一次道暉帶回一個可怕的套索給她看。受到驚嚇的姝樺此後變成狐狸在山中玩耍時更加小心,但從未遇到過獵人。
這次姝樺又像往常一樣,將他的嘮叨當耳邊風。更讓她在意的是濕毛讓身體發顫。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他將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張被遺忘已久的車票。
「看吧,我說會冷的。」
「沒那麼冷。」
固執地反駁後,道暉輕撫她濕漉漉的背。那如烏龜背殼般大的手掌一再撫摸,很快就讓她身體變得暖和。
雨停了。
「像妳這樣擁有柔軟毛皮的美麗狐狸若獨自行走,會被人類捉住的。明白嗎?」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
漸漸眼皮變重。姝樺像平常一樣,在他寬大溫暖的懷抱中漸漸睡去。
***
是夢境。一隻巨大的老虎追逐著姝樺。咬住她的腿,甚至咬住她的身體,就是不肯放手。在錦被上翻來覆去的姝樺尖叫著驚醒。
請別再靠近我了!
怎麼辦。
鐘聲敲了十二下,城堡裡的每一扇門同時緩緩關上。
「啊啊啊!」
命運太殘酷了!
空氣中飄著雞粥的香氣。端著熱粥的道暉嚴肅地坐在姝樺身邊。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但她手裡的傘始終沒有收起來。
她的臉比平常更加蒼白。道暉用袖子溫柔地擦拭姝樺額頭和鼻樑上的冷汗。
「又做噩夢了?」
不用了。
「……」
來不及回答。姝樺只能急促地喘息。瞳孔放大,似乎無法分清是夢是醒。
「老…老虎…老虎追著我。」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她問的不是菸,是他什麼時候開始不開心的。
道暉用充滿憂慮的眼神注視著她。撥開她被汗水浸濕的棕髮,耐心等待她平靜下來。
「它像要吃了我一樣咬住我,不肯放手。牙齒有這麼大…」
他發現自動販賣機的第三排最右邊那罐咖啡已經賣完一個禮拜了,都沒人補貨。
「為什麼總是做這種噩夢呢。」
道暉心疼地撫摸她瘦小的背。
「忘掉吧,忘掉吧。」
像念咒語般溫柔地安慰她,但效果不大。
他拔出了石中劍,整個王國的命運從此改寫。
夢見院子裡的老虎要吃掉她的惡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醒來後,全身無力,彷彿精氣被吸乾。整天腦海中都是老虎的身影。
「這山上真的沒有老虎嗎?」
大概是因為太安靜了,所以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你要悄悄努力,然後驚艷所有人。
姝樺猛地轉頭盯著道暉深邃的棕色眼眸。他停頓片刻,輕蔑地反問:
「在這種小山上?」
如她所說,梨煌山是座矮小的丘陵。幾乎沒有能成為老虎獵物的動物。如果硬要說有的話…
'我?'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不可能,怎麼會。姝樺用力搖頭。
見她全身發抖,道暉將她像嬰兒般抱起放在膝上,輕捏她的臉頰安撫她。
那家咖啡廳還在,連座位的排列都沒變,但她再也沒走進去過。
「這裡不是老虎居住的地方。」
那令人安心的低沉聲音讓姝樺恢復鎮定,努力說服自己。
「對,沒錯。那種東奔西跑縱橫深山的可怕猛獸,怎麼會在這種小山出沒。」
完蛋了。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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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村民們不是說看到老虎了嗎?」
他在地窖躲了三天。
姝樺剛剛放心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那條裂縫,想起小時候在奶奶家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
「不止一兩個人說看到。」
也太快了。
一直輕咬她手指的道暉抬起頭,低聲說:
「你有沒有想過,」她頓了一下,「如果當初不是這樣呢?」
「人類本來就愛說大話啊。」
「是沒錯。」
但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呢?
「沒關係的。」他重複了三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沒有說服力。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浩英也走了,妙真也走了。曾經稱霸這座山的鹿群也早已不見蹤影。
雖說是因為獵人,但梨煌山上剩下的、能成為老虎獵物的動物,真的只有她一個了。
這秘密將隨他入土。
不是所有的轉身都是因為不在乎。有時候只是因為眼淚快掉下來了。
「不行,我得去找和尚。」
「…那個禿驢?」
願主保佑你。
原本溫柔的道暉立刻露出不悅的神色。但他無法阻止已下定決心、穿上花鞋準備出門的姝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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