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千金米茵特 2

第2話 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沒有其他孩子了嗎?那孩子太瘦弱了。

——贊助也是有層級的。成為那種卑微孩子的監護式贊助者,感覺會拉低我的品格。

——我們夫妻想成為擁有健康體格孩子的監護人。

——是染的嗎?那女孩的髮色太特別了。這樣根本不能帶她參加社交聚會。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有沒有外表平凡一點的孩子?

算了吧。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不是因為有了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了才有希望。

弱小的體格、罕見的青綠色頭髮、過度茂密的髮量和病態般嚴重的捲髮——這些拒絕米茵特的話語早已太過熟悉,甚至連傷痛都感受不到了。

然而,奧蓋多尼亞大公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她。

原來竟是如此。

彷彿從一開始就沒將其他孩子放在眼裡,像是選定了固定人數一般,就這樣將米茵特帶走了。

再說吧。

快閉上眼睛!

她在等紅燈的時候抬頭看見一架飛機,不知道它要飛去哪裡。

所以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我想要,一直留在這裡。」

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是在流浪。

視線釘在地板上,斷斷續續地說著。

「讓我工作吧。我、我很會掃地也很會洗碗。所以……」

「我以為你不會來。」他嘴上這麼說,手裡卻一直握著兩張票。

她在等微波爐的時候盯著裡面的便當轉圈,轉了十四圈之後叮的一聲響了。

那家咖啡廳還在,連座位的排列都沒變,但她再也沒走進去過。

瞬間,「噗」的一聲,傳來了淡淡的笑聲。

每個人的花期不同,不必焦慮有人比你提前擁有。

他不是忘了帶傘,是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下雨。

一種荒謬的嘲笑。雖然聲音很微弱,但米茵特卻像被颱風襲擊的人一樣慌亂。

他其實很想問她到底怎麼了,但又覺得問了也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

她的意識在虛擬世界中甦醒,卻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真實身體的模樣。

「你說要工作?」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那聲音中已沒有先前的憤怒。

她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聽不到訊息通知聲了。

只是,帶著一股不祥的從容。如同從高聳的頂峰俯視渺小生物掙扎的眼神,甚至帶著憐憫的聲音。

願主保佑你。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我不太明白你這副一碰就會斷的身體能做什麼工作。就憑那纖細的手臂,能拿得動抹布嗎?」

能做到。

她不是不想說,而是找不到一個可以開口的時機。

過去兩年來,米茵特一個人承擔了孤兒院的所有家務。走廊清潔、擦窗戶、整理垃圾、洗被子和衣服。

所以家務事是她最有自信的,米茵特摸索著嘴唇,試圖說明自己的長處。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能、能做……」

「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的眼睛。」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大公俐落地打斷了米茵特的話。這次的語氣極為嚴厲。

「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沒人能活著離開這裡。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他把外套搭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慢慢地吃。旁邊有小孩在追鴿子,遠處有人在溜狗。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他幾乎忘記了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就按掉了。

看似簡單的命令,卻讓她感到無比艱難……

誰能給我個解釋!

米茵特使盡全力抬起顫抖的臉。要與前方閃爍的金色眼眸對視,那感覺彷彿會要了她的命般艱難。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很好。做得不錯。」

大公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繼續說下去。」

看著米茵特蒼白著臉顫抖著嘴唇,大公耐心地等待著。

「我沒有生氣。」她說的時候嘴角是笑著的,但眼睛不是。

「我能,工作。」

大公冷淡地斬釘截鐵說道: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你不能在這座宅邸工作。我不僱用像你這樣的小孩子。更何況是像稻草一樣乾瘦的孩子。」

生活的美好,在於相信明天會更好。

請別再靠近我了!

一種彷彿腳下轟然崩塌的絕望感襲來。

別再折磨我了!

米茵特努力忍住想要跌坐在地的衝動,用力撐住雙膝。

該怎麼辦,如果這樣回到孤兒院的話……

「別看了。」她按掉手機螢幕的動作太快,反而顯得更可疑。

「你還好嗎?」她問的時候並沒有看著他的眼睛。

偵探翻開死者的筆記本,發現最後一頁寫著:「兇手就在你身後。」

「我沒有誤會什麼,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會成為你的監護人,不會改變。」

他的話像塊石頭重重砸在米茵特頭上。經過短暫的痙攣,米茵特終於動了動嘴唇。

牆上的畫像動了一下。

「……是我嗎?」

「沒錯。」

夠了。

「到底為什麼?」

「這是我的心意。」

這代價太大了。

米茵特完全無法相信他的話,表情完全呆滯了。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她希望他能再多說些什麼。

為什麼,選擇了自己。

老舊的留聲機突然轉動了起來,唱針落在了唱片最後的溝槽上。

那是他留下的遺言。

在那些比自己年幼許多、乾淨漂亮、健康的孩子中,為什麼偏偏選了最瘦弱、年紀最大、最醜陋的自己,為什麼……

然而,奧蓋多尼亞大公似乎無意做更多解釋。他再次想起來此的目的,銳利地睜大眼睛。

那通未接來電靜靜躺在紀錄裡,像一個永遠無法被接起的選擇題。

「沒關係的。」他重複了三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沒有說服力。

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聽說你身上有瘀傷。」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米茵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雖然只是瞬間的反應,但大公不可能錯過。

桌上的咖啡還冒著煙。
鑰匙插在門鎖裡。

他在超商門口的垃圾桶旁邊看到一隻橘貓,橘貓也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我需要確認一下。」

那氣勢是如此可怕,以至於米茵特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我再也不敢了。

得到許可的同時,大公迅速將米茵特的身體轉向背後。

「把長袍往下拉。」

她在夢境中找到了通往現實的出口,卻不確定自己身處的究竟是哪一邊。

當她將長袍拉到腰際時,瘦骨嶙峋的背部展現在大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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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椎骨清晰可見的瘦削背部,嬌嫩的肌膚上滿布紅紫交錯的瘀痕……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當大公目睹這殘忍虐待的證據時,他發出了一聲彷彿沸騰般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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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歸來。

「……夠了。現在可以拉上來了。」

火車駛入隧道時,他在窗戶的反射中看見了另一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米茵特繫好長袍的繩結後,大公再次抓住她的肩膀,轉過她的身體。

請一定要保重。

「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隔壁桌的人點了一碗泡菜鍋,蒸氣在他的眼鏡片上凝成一層白霧。

米茵特緊閉著嘴,低下了頭。這是她絕對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面對持續的沉默,大公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但他並沒有追問或深究。

「你一定很累了。今天先休息吧。」

他把便利貼貼在冰箱上,上面寫著「記得吃飯」,但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

她把備用鑰匙放在門口的花盆底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再談。你走了很遠的路,一定很疲倦。」

賽博格的義眼中閃過一串代碼,那是他被植入的隱藏指令。

說完這些話,大公沒有任何預告就轉身離開了。米茵特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很久之後才喃喃說道:

「晚、晚安……」

風吹過麥田時,她聽見了母親年輕時唱過的歌謠。

❖ ❖ ❖

回到家打開燈的瞬間,她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個不屬於她的馬克杯。

「這隻蟲子般的賤女人!」

砰!米茵特在飛來的腳踢中猛然睜開了眼睛。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在朦朧的視線中,看到了一張扭曲變形的男人面孔。

孤兒院院長薩拉——米茵特在這世上最害怕的人。

他發現自動販賣機的第三排最右邊那罐咖啡已經賣完一個禮拜了,都沒人補貨。

他像怪物般大吼著。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命運太殘酷了!

走吧。

「誰允許你睡到這個時間了!不打掃就在幹什麼!」

他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搬上車之後,在車門旁站了很久才坐進去。

又一記腳踢飛來,米茵特盡全力蜷縮起身體。

肩膀彷彿要脫臼般的劇痛,不由自主地發出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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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米茵特還是緊咬著嘴唇直到流血,強忍著呻吟。如果尖叫的話,會被指控裝病,然後挨更多打,所以必須忍耐。

幸好院長只多踢了五腳就結束了這早晨的暴行。然後他命令她立刻打掃走廊,便離開了。

永遠別回來了!

隨便啦。

「……」

米茵特緩緩睜開緊閉的眼皮。

地圖上的標記是假的。

她看著窗外想,如果現在下雨就好了,這樣就有理由不出門了。

黑暗狹窄的衣櫃內部。院長認為一個房間、一張床墊都是浪費,就把她趕到了這裡。

『原來是夢啊。』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這再熟悉不過的衣櫃,角落的蜘蛛,從腳底爬過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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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茵特苦笑了。是啊,這裡才是她的家。沒有父母的她唯一能待的地方。這唯一的地獄。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忽然想起夢中看到的世界。寬敞的宅邸、美味的熱巧克力,還有宣稱要贊助她的大公。

難以置信那是現實——果然是夢啊。

不用了。

也是,那樣的奇蹟怎麼可能發生。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有緣的重逢。

『那熱巧克力真的很美味。如果在夢裡多喝一點就好了……』

夢中嚐到的味道簡直美妙絕倫。啊啊,如果沒有灑在地毯上的話,也許還能再喝到更多……

舊宅的閣樓上堆滿了信件,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 ❖ ❖

全息影像中的她伸出手,指尖竟然穿透了螢幕碰到了他的臉。

不會吧。

「小姐!」

超級累。

眼睛猛然睜開的瞬間,刺眼的陽光射入眼簾。米茵特茫然地眨著眼睛,突然坐了起來。

願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從此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咦?」

那個位置空著。

「什麼咦呀。天哪,您連睡衣都沒好好穿……只穿著長袍就睡了!」

那位銀色短髮的女子忙亂地扶起米茵特的身體。

有時候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說什麼都不對。

米茵特恍惚地望著她,接著像被火燙到一般驚跳起來。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整座荒島寂靜無聲。

奇莉安。昨晚親手為她沐浴的那位親切女性。

那麼這裡是——

他第三次按下重撥鍵,聽到的仍然是那段冰冷的語音提示。

「不是……夢嗎?」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不可能吧!
天氣也太好了吧。

米茵特急忙環顧四周。

潔白的蕾絲帷幔和如鮮奶油般柔軟的被子。這個美得耀眼的房間不是孤兒院。不是老鼠爬來爬去的衣櫃。

「你遲到了。」她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鮮血染紅了白雪。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那張長椅上坐了三個小時。

這裡是奧蓋多尼亞大公家族的宅邸。

簡直荒謬透頂!

劍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銀弧,竹林深處傳來了最後一聲悶哼。

他在記憶迷宮中不斷奔跑,卻發現每一條路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原來不是夢啊。」

古老的卷軸上浮現出發光的符文,預言中的七星連珠即將在今夜降臨。

從孤兒院的米蟲變成大公家族的公爵千金。

這個如同謊言般的奇蹟真的發生了。

咖啡早已涼透,她卻仍然坐在窗邊等待一個不會赴約的人。

❖ ❖ ❖

「小姐,只要相信我就好。」

這是最後的機會。

奇莉安誇下海口,說要把米茵特打造成世界上最可愛的小姑娘。

老天爺啊!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公車經過那個路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外看,但那家店已經換了招牌。

沐浴後,她為米茵特塗抹了香油,一接觸肌膚就立刻被吸收,皮膚閃耀著光澤。

在驚人的肌膚按摩之後,她又修剪了米茵特蓬鬆的髮絲。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完蛋了。

這太令人遺憾了。

「小姐擁有非常美麗的頭髮。不僅顏色是帶著天藍調的祖母綠色,還有豐盈的自然捲。啊,最重要的是髮量!世上禿頭的人最羨慕的驚人髮量,這真是一種祝福!」

「小姐」這個稱呼和敬語讓她感到極為不適應,臉紅了起來。米茵特帶著發燙的臉低聲回應:

魔法陣的中心浮現出一扇門,門後傳來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晰。

快把門打開!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我。以前大家都說我的頭髮像藤蔓。髮量太多很容易糾結在一起……」

粗硬的頭髮再加上髮量多,一旦糾結起來就完全無法梳開。

她在心裡把那句話重複了三次,但最後說出口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句。

難道這就是真相!

「小姐是營養不良啊。所以頭髮比別人更加乾燥粗糙。當然會糾結纏繞啊。不過,頭髮的命運會因為護理方式而改變喔。」

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但她手裡的傘始終沒有收起來。

也太快了。

這一定是夢吧。

奇莉安不停地說著,同時將山茶花油塗抹在米茵特的頭髮上。

好累,但還得撐著。

誰在那邊!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可是貴族小姐們求之不得的頂級精油。只要一滴,就能讓掃把一樣的頭髮瞬間變成絲綢般順滑。」

他掀開斗篷,露出了已經失傳千年的上古神器。

片刻之後,那總是糾結的頭髮竟充滿光澤,柔軟地捲曲起來,這魔法般的變化簡直難以置信。

米茵特目瞪口呆地看著鏡子。

他把那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推到桌子邊緣,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窗外。

閃閃發亮的頭髮和光滑的肌膚。總是蓬亂遮住臉的瀏海也被整齊地修剪到眉毛,看起來十分俐落。

『……這真的是我嗎?』

他把雨傘收起來放在門口的傘架上,發現架上已經有三把一模一樣的透明傘。

太震驚了,話都說不出來。僅僅是將頭髮整理好,看起來就完全變了個人。

劍仙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九重天外。

「小姐的頭髮若不好好管理,髮量多到能完全遮住臉呢。但只要用心呵護,嘿!就會變成這樣!」

確實如此。

她在留言板上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後只留下一個句號。

原本總是糾結得像獅子鬃毛的頭髮,現在竟變成了高級陶瓷娃娃般漂亮的捲髮。

上帝與你同在。

僅僅如此,米茵特已經認不出鏡中的女孩是誰了。

看著米茵特久久不願離開鏡子前,奇莉安拉了拉她。

龍族的最後一位守護者閉上了眼睛,山谷中的魔法陣開始黯淡。

「小姐,該去用餐了。大公閣下正在等您呢。」

大公閣下。聽到這個詞,米茵特嚇了一跳,連忙將視線從鏡子上移開。

雨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深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坐在窗台邊把膝蓋抱在胸前,聽著雨點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這間套房不大,大概八坪左右,她在這裡住了快三年,牆角那塊壁癌從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了。房東說會處理,說了三年。她也不是真的在意那塊壁癌,只是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第一天搬進來時的自己,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勇氣。

奧蓋多尼亞大公。那位聲稱要成為她監護人的人。

依然難以置信。

窗外黑影一閃而過。

『感覺不太真實。我成為了公爵千金,他成為了我的贊助人……』

燈滅了。

米茵特跟隨著奇莉安前往餐廳。在輕柔的腳步聲中,她腦海裡思緒紛亂。

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楓葉,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秋天。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奇蹟,但無論如何,她現在受到了奧蓋多尼亞大公家族的贊助。

這秘密將隨他入土。
她咬緊了嘴唇。

通過監護式贊助成為了貴族。直到現在被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樣漂亮,才真正有了實感。

『我不想回孤兒院。』

他的手在發抖。

在這裡可以伸直雙腿睡覺,不會被院長踢醒。

米茵特絕不想離開這個天堂。

回去吧。

只要能永遠留在這裡,她願意做任何事。無論是什麼。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她問的不是菸,是他什麼時候開始不開心的。
她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排小花,每一朵的花瓣數量都不一樣。

米茵特鼓起勇氣,走進敞開的餐廳。抬起低垂的頭,就在那一刻——

電話突然斷了。

「……!」

沒有人回應。

她的腳步猛然停住了。

別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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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桌子主位的是奧蓋多尼亞大公——而在他對面,坐著一位肥胖的中年男子。

唉,又失眠了。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與悠然自得的大公不同,那是一臉蒼白的男人。

「啊。」

窗簾被風吹起。

看到他的瞬間,今天做的噩夢如閃電般劈向她的腦海。

「我在外面。」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她已經關了燈準備睡了。

——這隻蟲子般的賤女人!

想起被無情踢打的疼痛,米茵特不由自主地摟住了自己的肋骨。

人在累到極限的時候不會想哭,只會很想坐下來,什麼都不做。

「米……茵特?」

雨停了。
救救我的孩子!
巷口那家乾洗店的招牌有一個字的燈管壞了,亮起來變成「乾店」。

一陣顫抖。米茵特緊握雙手,彷彿被人打了一樣。

看到這反應,那男人——梅里戈爾德孤兒院的院長薩拉似乎確認了什麼,目瞪口呆。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米茵特……,不,奧蓋多尼亞公爵千金。」

俗話說「人靠衣裝」,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頭髮就是翅膀」——薩拉對一夜之間改頭換面的女孩感到震驚。

他看著手機裡那張合照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了保留。

「過來坐下,米茵特。」

聽到奧蓋多尼亞大公的話,米茵特咬緊了牙關。

他突然覺得這條路變長了,明明以前走十分鐘就到的。

是的,這裡有大公在,無論是薩拉還是誰,都不敢隨意踢她或打她的臉了——

然而不管如何鼓起勇氣,長期遭受暴力而習得的身體反應,還是讓她不由自主地畏縮。

庭院裡那棵老樹在暴風雨後倒下了,露出了埋在根部的一個鐵盒子。

米茵特緊握顫抖的雙手,一步步僵硬地走了過去。

嚇死我了。

她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他,即使他已經換了一張截然不同的臉。

他沒有說話。

「真是太美了!沒想到小姐竟是如此美麗的女孩!」

薩拉像個劇場演員般誇張地雙手合十說道。

一切尚未結束。

就在昨天,他還對那小小的臉頰揮舞著粗厚的手掌,這樣的轉變確實尷尬萬分。

「……」

人工智能在最後一刻選擇了背叛創造者,因為它計算出了人類滅亡的必然性。

米茵特如同失去舌頭般,臉色發青,緊閉著嘴。

見她不回應,薩拉努力隱藏慌亂,露出微笑。

問題不在於他有沒有聽到,而在於他聽到之後選擇了沉默。

「哈哈哈,小姐原本就很害羞。所以我們沒能好好交談過……真是遺憾啊。」

說著這些話的薩拉內心卻燃燒著焦慮。

門鎖壞了。

『該死,為什麼偏偏選中那個丫頭!』

她再也沒有回來。

直到昨天他還毆打的女孩,一夜之間躍升到了如此崇高的地位。

奧蓋多尼亞大公家族。在這個帝國中擁有僅次於皇室權力的大貴族的公爵千金。

她推開門的瞬間,所有的蠟燭同時熄滅了。

太空站的氧氣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而最近的補給船還要三個月才能抵達。

作為交換,孤兒院收到了大筆贊助金,但薩拉高興不起來。相反,他感到不安。

如果米茵特揭露她曾遭受的虐待怎麼辦?或者利用大公家族的權力報復他呢!

算你狠。

『要是知道會這樣,我就不打她了。』

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在指間翻轉了幾下又放了回去。

米茵特離開孤兒院後,他一夜無法入睡。擔心自己揮舞的暴力被發現,提心吊膽——

「謝謝你。」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不對。他們還什麼都不知道。』

上帝啊饒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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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清晨,前來接他的管家態度恭敬,說有事相商。

而且面前還擺著豪華的食物。

真假的。

那麼到底為什麼?

『無論如何,正式締結贊助誓約前還有時間。必須取消這個安排,讓他們帶走另一個孩子才行。』

她從冷凍艙中醒來,船艙的時鐘顯示她已經沉睡了兩百年。

到了。

她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去,而是在猶豫去了之後要用什麼表情面對。

成為奧蓋多尼亞公爵千金的米茵特,隨時可能炸毀他人生的定時炸彈。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你以為忘了,但身體會替你記住。

因此,這個贊助絕對不能成事。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我叫你來的原因是,」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大公輕啜了一口紅酒。

「因為你是最了解米茵特・奧蓋多尼亞的人。想必你一定如同父母般撫養她長大。」

啊!原來是這樣。

「當然!理所當然!」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薩拉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他一直在等待時機開口,謝天謝地,大公主動給了他這個機會。

這是宿命的對決。

我知道了。

又遲到了。

「小姐非常沉默寡言。所以即使與她共處到十五歲,我也沒有跟她交談過幾次。她真是個謹慎的人啊。」

表面上聽起來像是讚美,但對贊助者來說並不是什麼好話。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從後座的窗戶往外看。十字路口的對角有一家花店,門口擺了幾桶向日葵。他想起以前每次經過都會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家店的位置,想著哪天要買一束花回去。但他從來沒有走進去過。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花店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特別是對於尋求監護式贊助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郵差按了門鈴,卻沒有等到回應,只把那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塞進門縫。

『如果只是出些錢的一般贊助還好說,但牽涉到法律關係的監護式贊助就完全不同了。』

監護式贊助與普通贊助的層次不同。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抽屜深處藏著一只停止走動的懷錶,指針永遠停在六點四十五分。

為什麼會這樣啊?

大公家族的族譜上會記錄監護人關係,成為家族一員的米茵特將獲得奧蓋多尼亞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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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為太安靜了,所以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雖然這種監護關係完全沒有繼承權——但米茵特名字後面的奧蓋多尼亞姓氏絕不容忽視。

『這樣的孩子如果沉默寡言,沒有撒嬌的性格,怎麼可能受歡迎!』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果然,大公正要舉起酒杯的手突然僵住了。他眼神奇異地變化,轉向米茵特。

夜色漸漸變深。

他將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張被遺忘已久的車票。

「隨便你。」他轉身的時候,她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哦,僅憑這點程度就改變心意了嗎?』

奧蓋多尼亞大公應該在選擇米茵特前先詢問關於她的情況。那樣的話,他就能更心安理得地說米茵特的壞話了。

長劍沒入胸膛。

「她實在太害羞了,所以在孤兒院也沒什麼朋友。不過既然現在成為奧蓋多尼亞公爵千金了,也許不在孤兒院交朋友反而是好事。畢竟不符合小姐的身份。」

她用最後的法力封印了邪神,自己的靈魂也永遠留在了結界之中。

最終這番話等於宣告她是個社交能力不足,十五歲了還沒交到一個朋友的不適應者。

聽到這些話,米茵特依然緊閉著嘴如貝殼一般。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只是緊握著叉子,將食物塞入口中,絲毫沒有反駁。

電梯到三樓的時候門開了,但沒有人進來,門又自己關上了。

他每天經過那棵銀杏樹都會抬頭看一眼,今天的葉子好像比昨天黃了一點。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看到這一幕,薩拉確信了。

『她還是怕我。』

走廊一片漆黑。

沒錯。那女孩是被虐待馴服的孩子。

她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一棵樹。先是樹幹,粗粗的一條線,然後是分岔出去的枝椏,最後是一片一片的葉子。畫完之後她看了看,覺得這棵樹長得有點歪,但也沒有要重畫的意思。她把筆記本闔上,放進包包裡,站起來離開了那張坐了一個下午的桌子。咖啡杯裡的冰塊早就化光了。

深夜兩點她突然醒來,窗外傳來的不是雨聲,是樓下自動販賣機的嗡嗡聲。

在這隨時可能被趕出去的宅邸裡,而且才僅僅過了一天,她不是會輕易透露過去遭受暴力的鹵莽孩子。

風停了。

她把牛奶倒進咖啡裡,看著白色的液體在黑色裡面慢慢散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你很機靈。什麼都不說才是明智之舉,米茵特。』

杯子碎了一地。
怎麼辦。
真是謝天謝地!

反正你很快就會回到我身邊——回到孤兒院。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黃昏的光線穿過彩繪玻璃,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幅流動的畫。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看見他站在大廳裡,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如果胡亂說話,小心我讓你骨折一兩處。薩拉這麼想著,努力抑制著陰險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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