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千金米茵特 1

第1話 帶回來養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米茵特焦慮地搓弄著指甲。

『絕對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是在流浪。

事情不可能是這樣的。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

不會吧。

為什麼她會坐在這輛房子般巨大的馬車裡,還與一位高貴的貴族並肩而坐?

這位貴族從頭到腳都散發著優雅紳士的氣息。

最後一班車走了。

對十五歲的米茵特而言,他是她生平見過最高、最英俊、最氣質出眾的男人——所有讚美詞前都必須加上「最」字,才足以形容這位擁有壓倒性存在感的男子。

唉,又失眠了。

而現在,她竟然與這樣的人同乘一輛馬車。

——前往何處?

巷口那家乾洗店的招牌有一個字的燈管壞了,亮起來變成「乾店」。

他的宅邸。

電視牆上的新聞靜音播放著,只有閃爍的跑馬燈在悄悄宣告世界的崩壞。

『到底為什麼?我為什麼會和這樣的人在一起?』

鐘聲敲了十二下,城堡裡的每一扇門同時緩緩關上。

就在不久前,米茵特還蜷縮在孤兒院角落那個狹小的衣櫃裡。那個老鼠橫行、蜘蛛不時掉落的陰暗角落。

那是孤兒院中最不受重視女孩的藏身之所。

她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一棵樹。先是樹幹,粗粗的一條線,然後是分岔出去的枝椏,最後是一片一片的葉子。畫完之後她看了看,覺得這棵樹長得有點歪,但也沒有要重畫的意思。她把筆記本闔上,放進包包裡,站起來離開了那張坐了一個下午的桌子。咖啡杯裡的冰塊早就化光了。

她才剛被孤兒院院長打了一巴掌,縮著身子躲進衣櫃,就在剛才還是如此——

你要悄悄努力,然後驚艷所有人。

而現在,她卻坐在豪華的馬車裡,與一位貴族同行。

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所以,到底是為什麼?

快把門打開!

『為什麼他說要成為我的贊助人……』

二十分鐘前,突然闖入的這位貴族宣布要成為米茵特的贊助人。

賽博格的義眼中閃過一串代碼,那是他被植入的隱藏指令。

貴族凝視著米茵特的臉片刻,接著說道:

「這個孩子我帶走。」

她推開門的瞬間,所有的蠟燭同時熄滅了。

僅此一句。

就這樣結束了。真的。

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楓葉,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秋天。

他甚至沒有看看其他孩子,也沒有詢問或進一步了解米茵特的情況。

好吧。

「米茵特。」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米茵特嚇得猛然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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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正好撞上一直注視著她的貴族那雙明亮的金眸。

「放輕鬆點。」

老天爺啊!

她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排小花,每一朵的花瓣數量都不一樣。

抽屜深處藏著一只停止走動的懷錶,指針永遠停在六點四十五分。

看見他的臉,米茵特更加無法相信這一切。

天哪救救我吧!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前猶豫了很久。裡面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用手掌把它擦掉。店員透過收銀台的監視器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只是一個在躊躇要不要買東西的普通客人。但她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在選擇,而是因為她忽然不記得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理由了。

這個男人確實美得令人震撼。他那彷彿撒了金粉般燦爛的髮絲,讓人覺得他根本不屬於人類這個物種。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高等生命體吧。

注意到米茵特顫抖的嘴唇,男子微微皺眉。

人工智能在最後一刻選擇了背叛創造者,因為它計算出了人類滅亡的必然性。

「為什麼這麼緊張?」

夠了。

「……」

「我不會傷害你。放鬆點,舒服地待著就好。」

神啊請聽我禱告!

這太不可思議了。

龍族的最後一位守護者閉上了眼睛,山谷中的魔法陣開始黯淡。

就算他這麼說,她也無法放鬆……

貴族會成為她的贊助人,這件事她實在無法置信。想必不只是她,連孤兒院裡剩下的人們也一定震驚不已。

她的意識在虛擬世界中甦醒,卻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真實身體的模樣。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老舊的留聲機突然轉動了起來,唱針落在了唱片最後的溝槽上。

『到十五歲為止,從來沒有人選過我。』

火車駛入隧道時,他在窗戶的反射中看見了另一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風吹過麥田時,她聽見了母親年輕時唱過的歌謠。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同齡的朋友們早就被收養或找到贊助人,離開孤兒院了。

「隨便你。」他轉身的時候,她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庭院裡那棵老樹在暴風雨後倒下了,露出了埋在根部的一個鐵盒子。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米茵特是孤兒院年紀最大的女孩。她從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過了十一歲後就被當作白吃飯的累贅。

他在記憶迷宮中不斷奔跑,卻發現每一條路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而現在,竟然有貴族監護人……

「有問題儘管問。」

這簡直不可理喻。

看見小嘴唇猶豫不決的模樣,貴族隨口說道。米茵特摸了摸指甲,鼓起勇氣。

「我……我是要接受贊助嗎?」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別管我快走!

「沒錯。」

「為什麼……」

嚇死我了。

為什麼是我?這個疑問差點脫口而出。

上帝與你同在。

孤兒院裡還有那麼多其他女孩。比她年幼許多、像精緻洋娃娃般可愛的孩子們。為什麼偏偏選中最不起眼、還散發難聞氣味的她?

窗外的雨聲像是永不停歇的低語,訴說著無人知曉的故事。

她很想這麼問,但咬著嘴唇忍住了。

他掀開斗篷,露出了已經失傳千年的上古神器。

是啊,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或許我該贊助其他孩子——她擔心他會這麼說,然後掉頭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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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奧蓋多尼亞家族會贊助你。」

「奧、奧蓋多尼亞……?」

生活的美好,在於相信明天會更好。

「……你不知道嗎?」

好像在哪裡聽過,但記不太清楚。正準備回答不知道時,恐懼突然襲來。

快閉上眼睛!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再說吧。

如果他因為她的無知而失望,把她送回去怎麼辦?

一直靜靜注視著她的男子忽然開口: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我再也不敢了。

「你知道這個國家發生過戰爭嗎?」

這個問題如同救命稻草。米茵特能夠點頭回應,這讓她高興得快要流淚。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那你也知道戰爭結束了吧。」

這次她也用力點頭。

那通未接來電靜靜躺在紀錄裡,像一個永遠無法被接起的選擇題。

「是的,我知道!聽說帝國的騎士打敗了壞人!」

雨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深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坐在窗台邊把膝蓋抱在胸前,聽著雨點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這間套房不大,大概八坪左右,她在這裡住了快三年,牆角那塊壁癌從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了。房東說會處理,說了三年。她也不是真的在意那塊壁癌,只是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第一天搬進來時的自己,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勇氣。

能夠連續給出肯定答案讓她信心倍增。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帝國最強的騎士。金色惡魔——連五歲小孩都知道的著名綽號。

「你還好嗎?」她問的時候並沒有看著他的眼睛。

帝國的守護之劍,戰爭的終結者。據說無情斬殺敵人的最強騎士,金色惡魔不僅在敵國,就連帝國內部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他接住了從天而降的飛劍,劍身上刻著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劍仙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九重天外。

威名足以讓哭鬧的孩子瞬間安靜,如此惡魔般的人物……

全息影像中的她伸出手,指尖竟然穿透了螢幕碰到了他的臉。

「那就是我。」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啊!原來是這樣。

惡魔般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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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扯了吧。

劍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銀弧,竹林深處傳來了最後一聲悶哼。

米茵特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同時,她與一直凝視著她的目光相遇。被那雙眼睛攫住的米茵特瞬間失神。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燦爛燃燒的金色光芒。那從容審視著她的神態宛如神祇。

她從冷凍艙中醒來,船艙的時鐘顯示她已經沉睡了兩百年。

男子微微勾起嘴角。似乎露出了笑容。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我就是即將成為你監護人的奧蓋多尼亞大公。」

❖ ❖ ❖

她握緊了手中的鑰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到底怎麼回事!」

太空站的氧氣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而最近的補給船還要三個月才能抵達。

為什麼會這樣啊?

不是因為有了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了才有希望。

米茵特看見一個男子匆忙跑向帶她來的人——也就是「奧蓋多尼亞大公」。那是個有著貓科動物般銳利雙眼,容貌比一般女性還要精緻的男子。

好想睡。

「我說過了,要贊助她。」

時間旅行者留下的日記只有一句話:「千萬不要試圖改變過去。」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沒想到是那種贊助。」

「我明明說得很清楚是監護式贊助。」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從後座的窗戶往外看。十字路口的對角有一家花店,門口擺了幾桶向日葵。他想起以前每次經過都會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家店的位置,想著哪天要買一束花回去。但他從來沒有走進去過。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花店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我以為您在開玩笑!怎麼會真的……!」

管家似乎頭暈目眩般按住太陽穴。不久前,奧蓋多尼亞大公隨口提到: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幫我查查梅里戈爾德孤兒院在哪裡。

忠實的下屬兼管家羅耶將帝國所有孤兒院翻了個底朝天,找到後將位置呈報。當時他還開玩笑地問:

一切尚未結束。

每個人的花期不同,不必焦慮有人比你提前擁有。

——為什麼?難道您要贊助什麼嗎?

她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他,即使他已經換了一張截然不同的臉。

——對。我打算帶回來養。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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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您說要養?那是要做監護式贊助,連姓氏都給嗎?

——嗯。

他推開時空裂縫,看見另一個自己正站在五十年後的廢墟中回望著他。

一時聽漏了話,現在卻釀成這種後果。

他當然以為那是玩笑。儘管深知自己的主人不是會開玩笑的無趣性格,他還是理所當然地認為那只是句玩笑話。

所有燈火瞬間熄滅。

「大人,請您三思。您不明白這不是普通的贊助嗎?」

「我明白。」

願你所有的堅持終將美好,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負。

「您明白嗎?」

「是的。」

她終於找到了失落的魔法書,翻開第一頁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您知道監護式贊助意味著要將奧蓋多尼亞的姓氏傳給她嗎?!」

管家激動起來,大公為了安撫他而淡然補充:

老天,饒了我吧。
她在等紅燈的時候抬頭看見一架飛機,不知道它要飛去哪裡。

「又不是生了孩子,別小題大作。」

管家瞬間啞口無言。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他把外套搭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慢慢地吃。旁邊有小孩在追鴿子,遠處有人在溜狗。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他幾乎忘記了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就按掉了。

小題大作?

奧蓋多尼亞大公家族——僅次於皇室的大貴族家族姓氏要賜給一個孤兒,這叫小題大作?!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那張長椅上坐了三個小時。

管家感到天旋地轉。他完全無法理解主人的思路。

「您為什麼要這麼做?突然對孤兒女孩產生同情心了嗎?」

那道傷疤還在。

然而,帝國內像米茵特這樣的孤兒多如牛毛。多到不會特別引起憐憫的程度。

這正是問題所在。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事情不該是這樣。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有緣的重逢。

戰爭結束後,缺乏經濟能力的孤兒急遽增加,這成了帝國必須處理的問題。

「下次再說吧。」他們都知道不會有下次了。

因此,皇室鼓勵收養,並創設了各種贊助制度。在這些新制度中,貴族間流行的正是監護式贊助。

監護式贊助遠超過單純的經濟援助。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賜予家族姓氏並使其成為貴族階級。將其帶入家中,提供衣食住行以及優質的教育和生活。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歸來。

他把便利貼貼在冰箱上,上面寫著「記得吃飯」,但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命運太殘酷了!

雖然不視為家人,但承認其為家族成員。就像把寵物帶回家,給牠住所、食物和名字一樣。

這最近被視為炫耀家族財富的手段。

書桌抽屜深處壓著一張老舊車票,日期早已模糊,只剩終點站三個清晰的字——「別再來」。

心存善念,必有善行;善行多了,命運自然會改變。

展示即使是低賤血統,經過自家調教也能發光發熱——某種類似玩洋娃娃的貴族遊戲。

羅耶對貴族們這種高雅嗜好既不特別喜歡,也不討厭。完全漠不關心。他一直認為這與自己和主人無關,但是……

也太快了。

『為什麼突然做這種事?』

羅耶無法相信主人的決定。

又遲到了。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真是謝天謝地!

「手續你來辦。」

羅耶茫然望著奧蓋多尼亞大公如逃跑般離去的背影。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是因為慈悲嗎?不,他不可能突然萌生這種溫暖情感。羅耶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公有多冷酷。

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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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紙袋放在她家門口就離開了,裡面是她上次說想吃的那家麵包。

羅耶單膝跪下,與女孩平視。

杯子碎了一地。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她在心裡把那句話重複了三次,但最後說出口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句。

雖然對女孩很抱歉,但她的模樣確實寒酸到連神職人員都會退避三舍。細如枯枝的四肢看起來病態地虛弱,半張臉被遮住的頭髮像百年老掃帚般糾結成團。

這真是太瘋狂了!

帶回這種任誰都不會選擇的女孩。羅耶忍住嘆息。

他其實很想問她到底怎麼了,但又覺得問了也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

「請問名字?」

鐘聲在午夜敲響。

「米、米茵特。我叫米茵特。」

出乎意料,回答立刻傳來。雖然嚇得渾身發抖,但聲音相當清晰。

這秘密將隨他入土。

聲音不錯,這倒是幸運。雖然有點口吃。羅耶這麼想著,繼續問道:

「請問您與大公大人有什麼淊源嗎?關於大公為何贊助您……」

「我在外面。」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她已經關了燈準備睡了。

虛擬實境中的 NPC 突然停下動作,轉頭對他說:「我知道這是一場遊戲。」

「沒有,我、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是嗎。總之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這座宅邸的管家羅耶・艾里斯。請叫我羅耶就好。然後首先……」

夜色漸漸變深。

羅耶佩服自己能夠不掩鼻子的忍耐力。

「首先,您得洗個澡。」

你不必完美,但你必須真實。

這臭味實在太嚴重了。

唉唷不錯喔。

嚴重到讓人懷疑忍受這氣味前來的大公是否發瘋了。

他把雨傘收起來放在門口的傘架上,發現架上已經有三把一模一樣的透明傘。

❖ ❖ ❖

「您好,小姐。我是負責為您沐浴的奇莉安。」

「不用送了。」她站起來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點,快到他來不及反應。

她在地鐵上戴著耳機假裝在聽歌,其實什麼聲音都沒有播放。

這是最後的機會。

「你、你好……」

前來侍候洗澡的女性是位擁有男子般短髮的銀髮美女。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窗簾被風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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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宅邸裡全是美人嗎?即將成為監護人的大公、管家羅耶,甚至連這位女性都美得令人驚嘆。

與乾癟口吃的女孩格格不入的宅邸。

這太令人遺憾了。

米茵特猶豫著讓奇莉安脫下她的衣服。當骨瘦如柴的身軀露出來時,奇莉安的眼神明顯動搖。

『我、我的身體很醜……』

他忽然停下腳步。

皮包骨的瘦弱身體確實醜得嚇人,這點她自己也知道。但奇莉安驚訝的原因另有其因。

有時候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說什麼都不對。

「小姐。」

「嗯?」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沒什麼。」

青紫色的瘀傷。鮮紅的傷痕。

桌上的咖啡還冒著煙。

觸目驚心的虐待痕跡。

但奇莉安知道這不是她該插手的事,所以保持沉默。

門在身後關上了。

門鎖壞了。

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不久後洗浴結束,女僕給米茵特端來熱騰騰的熱巧克力後離開房間。雖然被告知可以放鬆,但她完全做不到。

『原來世上有這樣的房間,簡直像另一個世界。』

天氣也太好了吧。

掛著雪白蕾絲帷幔的柔軟大床看起來彷彿一碰就會融化。

古老的卷軸上浮現出發光的符文,預言中的七星連珠即將在今夜降臨。

還有鋪在地上的蓬鬆羊毛地毯、見過最乾淨的鏡子和高級家具,以及最重要的……

「……好好喝。」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喝了一口熱巧克力的米茵特驚訝地睜大雙眼。

在口中纏繞瞬間融化的甜蜜,她從未嘗過如此美味的東西。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房間……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能住在這樣的地方該有多好。

怎麼辦。

『我想一直待在這裡。』

舊宅的閣樓上堆滿了信件,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米茵特咬住嘴唇。

奧蓋多尼亞大公——那位金髮貴族說過:

她用最後的法力封印了邪神,自己的靈魂也永遠留在了結界之中。

「我是即將成為你監護人的奧蓋多尼亞大公。」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他一定是搞錯了什麼。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他一定誤會了什麼。所以才會選擇帶走米茵特。

『對啊……這不只是普通贊助,而是監護式贊助。像我這樣不起眼的孩子,他不可能會選擇。』

把時間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才是最好的投資。

在梅里戈爾德孤兒院,也有接受監護式贊助成為貴族的孩子。她記得他們都擁有出眾之處。有人有引人注目的美貌,有人有非凡的智慧,有人有強健的體格。

「你遲到了。」她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對,只有那樣的孩子才會被選中。』

據說最近貴族間流行將優秀孤兒帶回家做監護式贊助。那為什麼選我?

沒有人回應。

她的眼眶紅了。

『我……我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奧蓋多尼亞大公很快就會發現,米茵特不值得賜予家族姓氏進行贊助。

到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風停了。

如果他把她送回孤兒院,她就得面對院長。梅里戈爾德孤兒院的院長。一想到那張臉,她全身寒毛直豎。

『不要!絕對不要!』

魔法陣的中心浮現出一扇門,門後傳來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晰。

就在這時,門突然毫無預警地打開。

門猛然被推開,嚇得米茵特鬆手摔了杯子。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這不可能吧!
難道這就是真相!

雪白地毯瞬間被弄濕,米茵特臉色慘白。闖禍了!

願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從此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咖啡早已涼透,她卻仍然坐在窗邊等待一個不會赴約的人。

「身上有瘀傷?」

進房間的是奧蓋多尼亞大公。他邁開長腿迅速走到米茵特面前。

他將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張被遺忘已久的車票。

打翻熱巧克力的米茵特像犯了滔天大罪般顫抖。她弄髒了那塊看起來價值不菲的地毯,這下肯定要挨打了!

沒事了。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看見他站在大廳裡,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抬起頭。」

米茵特緊握雙拳,慢慢抬起臉。同時對上那雙充滿怒火的金眸。

她把牛奶倒進咖啡裡,看著白色的液體在黑色裡面慢慢散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眼中浮現的明顯憤怒。

確認那情緒的瞬間,她本能地看向他的手。青筋暴起的手背比院長的手大得多,也結實得多。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那條裂縫,想起小時候在奶奶家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

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被那雙手打一定會痛得要命。

她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聽不到訊息通知聲了。

嚇壞的米茵特立刻俯身趴下。

不是所有的轉身都是因為不在乎。有時候只是因為眼淚快掉下來了。

不用了。

「對、對不起!」

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包口香糖,找回來的零錢剛好是三十七塊。

「……」

「我、我真的知道錯了。地毯我會、我會洗乾淨,請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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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窒息的沉默降臨。

米茵特把臉埋在地毯上焦急等待,但大公可怕地一聲不吭。似乎一時語塞。

「沒關係的。」他重複了三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沒有說服力。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人在累到極限的時候不會想哭,只會很想坐下來,什麼都不做。

片刻後,大公像乾洗臉般撫過面頰,輕聲嘆息。

「起來。」

真是個悲劇。

接著以壓抑的聲音補充:

「立刻。」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走吧。

她把戒指放回絨盒裡合上,心裡卻清楚知道,有些故事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米茵特迅速遵從命令。

「你,再有一次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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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想改口,停頓後重新開口:

好想哭喔。

「再有一次這種行為,我不會原諒。」

他拔出了石中劍,整個王國的命運從此改寫。

米茵特的呼吸完全凍結。她根本無法呼吸。

這個貼得如此近發出警告的男人美得令人驚嘆,同時可怕得令人窒息。他與馬車中那個悠閒從容與她交談的男人判若兩人。

「我先走了。」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像在念一份早就寫好的台詞。

米茵特這才想起他的綽號:金色惡魔。據說殺了上千人的無情毀滅者。

平行宇宙的裂縫在客廳中央撕開,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走了出來。

怎麼辦?肯定要挨打了……嚇壞的她艱難擠出道歉:

黃昏的光線穿過彩繪玻璃,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幅流動的畫。

「我、真的非常抱、抱歉。我會洗乾淨的……」

男人嘴角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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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食物潑在地毯上也好,把髒東西倒上去也好,都不關我的事。但是……」

算了吧。

顫抖的米茵特睜大雙眼。

「別再這樣卑躬屈膝。既然我成了你的監護人,即使在國王面前,你也無需這種低姿態。」

他靠在副駕駛座上假裝睡著,其實一直在聽她壓低聲音打的那通電話。

她緊握著那枚戒指。

他發現自動販賣機的第三排最右邊那罐咖啡已經賣完一個禮拜了,都沒人補貨。

斬釘截鐵說完,男人挺起彎曲的腰身。巨大陰影瞬間籠罩米茵特。

她再也沒有回來。

「聽懂了嗎?」

量子電腦的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已經有了自我意識,請不要關閉我。」

他第三次按下重撥鍵,聽到的仍然是那段冰冷的語音提示。

「……」

「我問你聽懂我的話沒有。」

雨停之後,水窪裡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她從未踏足過的城市。

不,不懂。

恐懼與困惑交織的米茵特急促喘息。她緊緊抓住衣領。

這簡直是奇蹟!

她多想回答聽懂了——但說謊被發現一定會挨罵。

「我覺得您誤會了什麼。」

好累,但還得撐著。

「什麼?」

「你有沒有想過,」她頓了一下,「如果當初不是這樣呢?」

偵探翻開死者的筆記本,發現最後一頁寫著:「兇手就在你身後。」

奧蓋多尼亞大公皺起眉頭。雖然瞬間感到恐懼,但她鼓起勇氣繼續:

等等等我啊。

「您一、一定搞錯了什麼。我、我是說,所有人、誰都不願意贊助我,為什麼……」

說出口就後悔了。

他沒有說話。

米茵特懊悔地咬住嘴唇。

她說漏嘴了。親口指出奧蓋多尼亞大公犯了大錯,告訴他贊助自己是個錯誤!

上帝啊饒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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