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賽姬 0
※ 本作品是以《希臘神話》中,賽姬與厄洛斯的故事為原型,內容包含部分考據與大幅度的改編。 敬請知悉。
Prologue. 蛇與弓箭
這同樣是,阿芙蘿黛蒂之子仍維持著年幼少年模樣時的故事。
每當不與母神同行的日子,少年神便會帶著她許久前贈予的小弓與箭,自由自在地遊蕩世界,尋找合適的獵物。以黃金鍛造的鋒利箭矢,與裝著鈍重鉛頭的箭矢。那是母神為永遠長不大的兒子準備的玩笑般的禮物,同時也象徵著他繼承了母神那最為原始的權能。
這份由稚嫩手掌繼承而來的力量,運作方式向來單純。無論中箭者第一眼看見的是誰,他都能讓對方陷入熱戀,或是陷入憎恨。僅憑如此,便能束縛其四肢,主宰其神智。
因此,領土對少年而言毫無意義。他隨心所欲地移動,輕易地支配一切。從奧林帕斯到阿芙蘿黛蒂的領地,從她的祭典到狄蜜特的穀倉,從波賽頓的大海,到陽光永不照射的土地,到黑夜永不降臨的土地,再到神諭降下的土地……
少年雖是愛神,但始終是個孩子,對真正的愛一無所知。反之,他輕易地領悟了愛有時能讓人變得多麼無力,因此少年神早早就體會到自己掌握的權能有多強大。
他在揮舞這份力量時毫無顧忌。畢竟在繼承母神的權能之前,他早已先繼承了她那惡作劇且任性的性格。
所謂獵物,可以指涉任何事物。從兔子之類的小動物到人類、寧芙,無所不包。他毫無惡意地施展著惡作劇般的權力。讓盲眼的狐狸愛上兔子,讓寧芙愛上女神,有時讓美麗的男子愛上醜陋的少女,讓高貴的公主愛上僕人,或是讓國王愛上卑賤的奴隸。
愛有時賦予人生存的動力,有時卻毀人一生;它能驅使某人殺害另一人,有時充滿燦爛光輝,有時卻留下至死難忘的劇痛。它能讓將死之人起死回生,成為重振頹圮人生的理由,卻也可能淪為轉瞬即逝的一時歡愉。
正因如此,眾生皆是奴隸。僅因少年神的弓弦所向,僅因被那雙如黎明般湛藍的眼眸瞥見一次……在少年神的權域之中,無數生靈被套上枷鎖,無可奈何地等待著終結降臨。
即便少年最終促成了愛情,驟然盲目的人類也往往會引發不幸的事故,野獸則會違背天理,與絕不該結合的對象交配並產下怪物——因此萬物都有終點反倒是件幸事。無論是錯位的結合,還是完美契合的結合,終究都有盡頭。
儘管如此,少年神的權域仍膨脹到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握的地步。也讓少年體認到自己的權域是何其無限。
於是,某一天,他進行了一場稍顯踰矩的狩獵。
將他目中最偉大、最遙不可及的神祇,套上了自己的項圈。
—— 你只會蒙蔽人類與野獸的雙眼,挑起無聊的感情遊戲,然後看著他們慌亂失措的模樣,就誤以為自己很了不起。
那曾熱烈愛慕著福玻斯・阿波羅燦爛光輝的河神之女,究竟是何時突然陷入了無盡的憎恨之中?
—— 因為那點小把戲,就是你擁有的全部力量。
讓希臘最高貴的神祇,盲目地愛上那位憎恨自己的寧芙,心甘情願地吻她的腳背,這又是多久以前的事?
甚至因那份愛太過駭人,讓可憐的河神之女達芙妮寧願祈求死去並在地上紮根,那又是何時的事了?
—— 你手中那玩具般的東西與我的弓並非同類,你所揮舞的權能也不過是像你的弓一樣的兒戲罷了。擾亂野獸的天性,玩弄人類,用這種狩獵究竟能得到什麼。
那豈不是滑稽至極。
儘管他擁有自太古以來便被賦予的種種榮光,卻因輕視與嘲笑少年神那玩具般箭矢的罪過,不得不像野獸般匍匐在那厭惡他的卑賤寧芙腳下乞求愛情,這一切是何等滑稽。
—— 愛才是比任何事物都偉大的攝理。
—— 你是說,你的權能是像時間那樣的攝理?
—— 更加偉大。
—— 永恆不過是一日的無限反覆。即使高高在上的奧林帕斯諸神都受制於我卑微臣子掌管的時間,而你的愛又能將哪位神祇的永恆束縛住呢?
理智與預言者之神,福玻斯・阿波羅就這樣道出了最初的無知。他能看見世上萬物的未來,卻連自己的未來都無法窺見分毫。
愛便是如此——少年的權能,是連太陽之主都無法違抗的不可抗力之權域。那是理智與節制無法預見分毫的完美無知,是福玻斯的一絲光芒都無法滲透的漆黑黑暗。
少年神在愛情中永遠是勝者。不需要分勝負,他永遠支配一切。然而……
—— 你雖擁有永恆的生命,卻像空殼一樣依然是個孩子,像弓這般危險之物還不適合你。最可笑的是,連你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權能。
—— 你憑什麼覺得了解我。
—— 誰知道呢。我只知道在你領悟那『偉大的攝理』之前,你將永遠無法成長。
如同往昔,嘲諷般的預言再次落在厄洛斯頭上。福玻斯・阿波羅是統御過去、現在、未來的理智之神,是統治世上所有預言者的主宰。
厄洛斯心知肚明,福玻斯的預言終將應驗。儘管對少年懷有種種遺憾與輕蔑,但那不過是看見了他的未來罷了。
少年隱藏起在黑暗中仍燦然生輝的羽翼,從神殿頂端俯瞰德爾菲。神諭所各處的燈火在蒼白的石牆上搖曳。就像那天夜晚,在帕納索斯山上瞄準福玻斯的時候一樣。
他撫摸著箭尖。那雙手彷彿永遠不會長大般嬌小。
『……永遠。』
他緩緩呢喃,彷彿在反芻那如詛咒般的預言。
—— 但是,你絕不能忘記自己的權能。
母神那溫柔的低語,未能在福玻斯那堅固的預言上劃下一絲裂痕。畢竟那位神祇早已心甘情願地將可悲的枷鎖套在自己脖子上,成為對卑賤戀人耳邊訴說平庸情話的奴隸。
所以對於那理所當然的權能而言,勝負早已失去意義。面對那樣一個即便慘敗卻反而甘之如飴的福玻斯,更是如此。
即便整個世界都曾是他無限的領土,此刻卻變得如蟄居岩穴的痲瘋病患般悲慘。彷彿永遠無法成長為少年以上的存在,只能站在巴掌大的領域上,竭盡全力不讓自己跌倒。
彷彿權能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 正如福玻斯的箭貫穿了怪物的心臟,你的箭也將貫穿他的心臟。
事情的確如此發生了。然而他只是頂著那張討人厭的臉獲得了幸福,同時還卑鄙地保留了對少年神的怨恨。
神諭所的燈火彷彿嘲笑少年神般,齊齊晃動著擴大火光。厄洛斯朝福玻斯的領地吐了口唾沫,站起身來。
—— 就像他殺死了怪物,你也能殺死他的心。厄洛斯。
故事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一如既往,從少年神射出的那支小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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