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達芙妮 1-1

※ 本作品是以《希臘神話》中,阿波羅與達芙妮的短篇故事為原型,內容包含部分考據與大幅度的改編。 敬請知悉。

Chapter 1. 達芙妮

太陽西斜。今天也一如既往,福玻斯(阿波羅的別稱)的戰車沉入遙遠的海平面。達芙妮在塔上佇立片刻,凝視著染紅的地平線。只是很短的時間。塔下傳來了歐克蕾雅尋找達芙妮的聲音。

「達芙妮!」

他在地窖躲了三天。

窗外黑影一閃而過。

她毫不遲疑地朝向西方大喊公鹿逃走了,同時撿起丟在腳邊的弓箭,沿著狹窄的階梯奔向森林。

「隨便你。」他轉身的時候,她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鑰匙插在門鎖裡。

巷口那家乾洗店的招牌有一個字的燈管壞了,亮起來變成「乾店」。

達芙妮已經連續好幾天等待福玻斯來到妹妹的宮殿。距離上次見到那位大人,轉眼已過了二十日。而她像這樣期盼著福玻斯來訪,已經過了好幾年。

有時候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說什麼都不對。

今天傍晚會來嗎?今晚,在她的主人阿提密斯絕不入眠的黎明時分……在那漫長等待的盡頭,總是黎明女神造訪,告知今天太陽依然會升起。

好想睡。

他即是太陽。福玻斯的戰車每天都會升上遙遠的天際。從達芙妮對那永遠無法觸及的光芒感到失落的正午,到如今心中懷著微不足道的期待、心跳加速的傍晚。

「鹿已經死了。」

整座荒島寂靜無聲。

這份合約根本不存在。

「大概是瑪卡里亞幹的吧。」

月光穿透了雲層。

看著一臉掃興回來的歐克蕾雅,達芙妮輕描淡寫地答道。瑪卡里亞也是海克力斯的女兒,是歐克蕾雅同父異母的姊妹。

她把戒指放回絨盒裡合上,心裡卻清楚知道,有些故事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該死的丫頭……」

歐克蕾雅嘀咕著。達芙妮踩著死去的公鹿,拔出正中鹿頸的箭遞給歐克蕾雅。

天哪救救我吧!

她隨意用手擦拭浸血的箭頭,似乎是確認了那箭屬於自己的姊妹,嘴裡傳來不耐煩的嘖聲。達芙妮忍不住噗哧一笑,率先朝寢宮方向走去。

河神佩紐斯之女達芙妮,是幾年前離開父親統治的故鄉、成為處女神阿提密斯忠實僕人的寧芙。她是月亮與狩獵女神阿提密斯無數追隨者中的一員。

夜色漸漸變深。

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但她手裡的傘始終沒有收起來。

她翻遍了整個包包也找不到那張紙條,但上面寫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

她厭倦了男人源源不絕的求婚與求愛,違逆父親的意願,甘願向女神獻上永恆處女的誓言。和其他侍奉阿提密斯的處女們一樣,每天拿著弓箭在森林中遊蕩,獵捕野獸為生。

這裡遠離世俗的汙穢慾望,也遠離那些令人厭煩的男人。她那一直困擾著自己的美麗容貌,在這裡也失去了意義。這是厭惡男人的女神所統治,男人止步的純潔淨土。

雨停之後,水窪裡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她從未踏足過的城市。

願主保佑你。

若是這裡,達芙妮便再也不用受男人們的求愛折磨。她想要的一切都在這裡。森林與風、銳利的箭與弓、美麗的野獸們、一起奔馳林間的健壯少女們、女神的庇護與自由。一切都完美的月之樂園。

所以這份卑微的愛慕才是命運的捉弄。在阿提密斯的庇護下愛慕男人,是一種罪。她總是要記住卡利斯托變成熊而死的可憐下場,也要記得自己的女神有多無情。

地圖上的標記是假的。

但怎麼可能不愛慕呢。他不是一介凡夫俗子。達芙妮第一次從阿提密斯身後看見福玻斯的那一刻,就像謊言般墜入了愛河。彷彿用光芒雕琢而成的容貌、耀眼的金髮與碧藍眼眸、斜披在寬闊肩膀上帶有褶皺的紫色希瑪申長袍、前所未見的優雅氣質。怎麼會有比他更完美的存在。

福玻斯・阿波羅,最神聖的神。他的光輝讓所有人本能地崇拜。即使是森林中的神祇都會招致阿提密斯嫉妒的眼神,連侍奉阿提密斯的處女們也常被他迷得神魂顛倒。

桌上的咖啡還冒著煙。

她緊握著那枚戒指。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達芙妮也一樣。不只是視線被奪走,連心也……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今晚妳也要留在寢宮嗎?」

雨停了。

森林瞬間暗了下來。歐克蕾雅俐落地砍下公鹿的頭,隨意抓著凹凸不平的鹿角追上達芙妮。看起來有點重,達芙妮握住另一隻鹿角,和她一起提著鹿頭回答。

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如果阿提密斯大人沒有召喚我的話,應該會。」

「如果妳今天也不來,瑪卡里亞會失望的。」

真是謝天謝地!

「畢竟贏妳太容易了。」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達芙妮調侃地說,歐克蕾雅翻了個白眼,兩人一起晃著提著的鹿頭。

命運太殘酷了!

她曾經也最喜歡夜晚的狩獵。那正是獵人與野獸的感官最敏銳的時刻。跟隨阿提密斯,在森林中發現野獸發光的眼睛時,血液就會沸騰。

將箭尖瞄準黑暗中的那一刻,以及箭矢貫穿野獸頭顱的那一瞬間,那種喜悅無與倫比。而當她冷漠的女主人對她露出滿意的微笑時──那是人生中無法比擬的喜悅。阿提密斯是她完美的主人,她是女神完美的僕人。

他把紙袋放在她家門口就離開了,裡面是她上次說想吃的那家麵包。

『在被這份愚蠢的感情席捲之前。』

他翻開日記本,前面的頁面密密麻麻,最後一頁卻只寫著「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

自從她懷抱著哪怕遠遠看他一眼的愚蠢願望後,達芙妮就再也沒有自願參加過阿提密斯的夜間狩獵。

福玻斯來拜訪他深愛的妹妹,總是在太陽完成使命、消失在漆黑夜晚的時候。漫長的梅雨、氾濫的洪水、宙斯的憤怒籠罩天空時……也就是說,除了他的光芒毫無用處的時候。

她的眼眶紅了。

她不會為了一己之私而盼望殘酷的災難降臨世間,所以達芙妮只能期待陰鬱的白晝,而非完整的夜晚。祈禱他不會因任何事情而痛苦,同時懷著渺小的希望──或許,如果運氣好的話,他會對自己投以一次輕輕的微笑。

誰在那邊!

走吧。

抽屜深處藏著一只停止走動的懷錶,指針永遠停在六點四十五分。

所以不可能錯過任何機會。達芙妮雖然意識到自己的心已經遠離對神的崇拜,但這是無法抗拒的。

深夜兩點她突然醒來,窗外傳來的不是雨聲,是樓下自動販賣機的嗡嗡聲。

平行宇宙的裂縫在客廳中央撕開,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走了出來。

如果只是在心底愛慕,和崇拜有什麼不同?她想相信無法壓抑的心意不會是罪。況且連貪心的對象都不是。

那通未接來電靜靜躺在紀錄裡,像一個永遠無法被接起的選擇題。

『反正他……』

電視牆上的新聞靜音播放著,只有閃爍的跑馬燈在悄悄宣告世界的崩壞。

他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她想起福玻斯的眾多戀人。為了安撫自己而想起的事實卻帶來熟悉的傷痛。不會有違背誓言之事的。

「福玻斯大人來了!現在需要人手,無論是誰,把獵物扔在原地立刻回來!」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彷彿夢一般,等待了二十天的呼喚聲響起。達芙妮比歐克蕾雅更快放下鹿頭。然後再次奔跑起來。

一切都會沒事的。這份心意永遠不會實現。

「你遲到了。」她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 ❖ ❖

「福玻斯・阿波羅大人。」

你正在閱讀的內容來自 Ruby's Garden,請至官方網站支持譯者。

「妳的膝蓋會受傷的,起來吧。」

本篇譯文來自 Ruby's Garden,請勿轉載。

福玻斯像往常一樣,在接受寧芙們過度敬禮時微微皺起眉頭,困擾地擺了擺手。寧芙們依命起身後,他越過她們走向阿提密斯的座位,坐了下來。看起來有些疲憊。

「要為您取來清涼的泉水嗎,福玻斯大人?」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我不渴。不過想洗個手。用已經取來的水就夠了。」

他坐的不是阿提密斯的御座,而是女神狩獵歸來後第一個坐下接受侍奉的日常座位。那是女神唯一允許自己摯愛的同胞兄長使用的尊貴座位。那麼寧芙們也必須像侍奉她們的女神一樣,悉心款待福玻斯。

全息影像中的她伸出手,指尖竟然穿透了螢幕碰到了他的臉。

寧芙們不約而同地迅速行動。有人拿著小壺走向裝水的大壺,有人找來盛水的大銀盆,有人直接下到庭園採摘花瓣和香草,有人尋找福玻斯喜歡的香油。不久後,她們準備完畢,圍在福玻斯身旁。

看似溫柔實則冷漠的視線掃過寧芙們美麗的臉龐後,福玻斯對年紀最大的寧芙說道。

那家咖啡廳還在,連座位的排列都沒變,但她再也沒走進去過。

他第三次按下重撥鍵,聽到的仍然是那段冰冷的語音提示。

「我想安靜一下,兩個人就夠了。」

「明白了。」

老舊的留聲機突然轉動了起來,唱針落在了唱片最後的溝槽上。

「妳們的主人呢?」

她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一棵樹。先是樹幹,粗粗的一條線,然後是分岔出去的枝椏,最後是一片一片的葉子。畫完之後她看了看,覺得這棵樹長得有點歪,但也沒有要重畫的意思。她把筆記本闔上,放進包包裡,站起來離開了那張坐了一個下午的桌子。咖啡杯裡的冰塊早就化光了。

「今天和勒達的女兒們一起去了森林深處。」

「真頭痛。」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事情不該是這樣。

「已經通知福玻斯大人蒞臨了。她聽到消息後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他把那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推到桌子邊緣,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窗外。

「算了。太陽才剛落下,夜晚還很漫長。」

她再也沒有回來。

唉唷不錯喔。

他沒有說話。

達芙妮拿著小壺站在寧芙們之間,在年長寧芙的眼神示意下,獨自靜靜地留了下來。其他寧芙們把各自小小的戰利品都放在福玻斯腳邊後離開了。

他看起來嫌麻煩地遣退寧芙們的次數也不多,但像這樣孤零零地站在他面前還是第一次。站在福玻斯身旁的年長寧芙投來催促的眼神,達芙妮努力平復幾乎要炸開的胸口,然後放下懷中的小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做著原本應該由多位寧芙同時完成的事。

杯中的水涼了。

這不可能吧!

他其實很想問她到底怎麼了,但又覺得問了也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

在福玻斯腳邊放上裝滿水的大銀盆,在座椅兩旁擺好較小的空銀盆。在每個盛水處撒上花瓣和香草葉,在柔軟的布上滴上芳香的香油。在這期間,福玻斯不時和年長寧芙談論著妹妹的事。

上帝與你同在。
窗簾被風吹起。

當準備完畢的達芙妮再次抱起小壺抬起頭時。

火焰吞噬了整座城。

「那孩子是?」

老天,饒了我吧。

「是佩紐斯的女兒。」

福玻斯雖然和年長寧芙說話,但視線一直停留在達芙妮身上,彷彿一直在看著她,那雙碧藍眼眸清晰地注視著她。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達芙妮急忙再次低下頭,把發燙通紅的耳朵藏進髮絲間。隱約傳來笑聲,接著福玻斯再次開口。

太扯了吧。

「我好奇的是那孩子的名字,而不是那孩子不在此處的父親。」

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隨即沒有回答。達芙妮瞥了年長寧芙一眼。她點點頭,示意要她親自回答神明。達芙妮低垂著眼睛,生怕再次和阿波羅對上視線,開口回答。

門外站著一個人。

「稟告福玻斯大人,我叫達芙妮。」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過來為我洗手吧,達芙妮。」

嚇死我了。

他彷彿只是為了這麼說才問了名字般,親切地喊出達芙妮的名字,隨即收回了特別的關注。但達芙妮的胸口卻完全沒有平靜的跡象。

福玻斯,喊了她的名字。想到他每次詢問寧芙名字的那一刻,自己曾被多麼醜陋而愚蠢的嫉妒席捲──好幾天都睡不著覺。達芙妮努力掩藏著喜悅,也掩藏著引發喜悅的源頭,繃著表情走向他身旁。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她小心翼翼地只握住福玻斯的指尖,開始輕輕倒水。只希望他不要察覺手中細微的顫抖。

古老的卷軸上浮現出發光的符文,預言中的七星連珠即將在今夜降臨。

就這樣,不過幾秒鐘過去了嗎?與那優美的手形不同,沉甸甸的重量驀地壓入她的掌中。原本只握著指尖的手扭轉了,他的手背覆蓋在她的掌心上。

達芙妮停頓了一下,視線微微上移。可以看見嘴角淡淡的笑意。

到了。

「這副模樣,簡直像個孩子在把玩我的手。」

被指出侍奉的笨拙,臉頰漲紅。

她站在月台邊,列車一次次駛過,卻沒有一班車的目的地寫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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