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吧,乞求也好 3

3 把那孩子帶來吧

陽光雖然炙熱,但微風吹拂的樹蔭下卻很涼爽。

蕾伊拉坐在毯子上,雙臂環抱著膝蓋,望著眼前廣闊的庭園。比爾和工人們正專心致志地將花期已過的玫瑰樹掘起,改種其他晚開品種的玫瑰。

在宅邸後方這座公爵家的庭園裡,盛開著各式各樣的玫瑰。放眼望去,簡直像把這世上所有品種的玫瑰全蒐羅到了這裡一樣。據說玫瑰既是貝勒克帝國的國花,也是赫勒哈爾特家族的象徵,因此公爵家的兩位夫人對此格外珍愛。

明明說好要一起工作的。

這是最後的機會。

蕾伊拉賞花的視線沒過多久又轉回比爾・萊默身上。看著他在大熱天裡揮汗工作,她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帶蕾伊拉來到庭園的比爾叔叔下達了出乎意料的命令。反正看起來也幫不上什麼忙,就在這玩吧。當蕾伊拉一臉困惑地搖頭時,他便擺出了嚴厲的表情。他說要是無謂地固執,他可是會生氣的。他說他最討厭不聽話的小孩。所以就算心裡再怎麼不踏實,蕾伊拉也只能乖乖守在這個如坐針氈的位子上。

所有燈火瞬間熄滅。

下定決心的蕾伊拉輕輕嘆了口氣。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少年出現了。少年衣著體面,看起來和蕾伊拉年紀相仿。

「你好。」

虛擬實境中的 NPC 突然停下動作,轉頭對他說:「我知道這是一場遊戲。」

四目相對,少年笑著打了聲招呼。他有著一頭白金色的頭髮和燦爛的笑容,是個漂亮的男孩子。

「妳住這兒嗎?」

他不是忘了帶傘,是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下雨。

少年環顧四周,問了一個讓人很難回答的問題。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他把外套搭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慢慢地吃。旁邊有小孩在追鴿子,遠處有人在溜狗。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他幾乎忘記了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就按掉了。

「……嗯。跟比爾叔叔一起。」

蕾伊拉沒自信地回答。幸好對方似乎沒察覺異狀。

她緊握著那枚戒指。

簡直荒謬透頂!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比爾叔叔?是說那個可怕的園丁大叔嗎?」

「叔叔不可怕。」

她在地鐵上戴著耳機假裝在聽歌,其實什麼聲音都沒有播放。

「是嗎?我覺得很可怕呢。」

少年歪著頭,若無其事地在蕾伊拉身旁坐了下來。

風停了。
等等等我啊。

這不可能吧!

「你也住這兒嗎?」

大概是因為太安靜了,所以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蕾伊拉帶著戒心打量著少年。對方露出坦然的笑容搖搖頭。

杯子碎了一地。

「不是,我是跟著爸爸來的。我父親是這個家族的主治醫師,今天是幫老夫人看診的日子。我偶爾會跟爸爸一起來,老夫人說沒關係的。」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真是謝天謝地!

「這樣啊。」

「妳幾歲?」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長劍沒入胸膛。

「十二歲。」

願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從此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跟我一樣耶。不過妳好小隻喔。」

電話突然斷了。

直盯著蕾伊拉瞧的少年又笑了出來。蕾伊拉有些惱火,臉頰微微泛紅。

「你也很小啊。」

誰在那邊!

「才沒有呢?我在班上可是最高的?」

快閉上眼睛!

少年像是有點委屈似地挺直了腰桿。看來不是吹牛,他確實比同齡的孩子稍微高大一些。

「總之……比比爾叔叔矮。」

月光穿透了雲層。

蕾伊拉用變小的聲音反駁道。用荒謬眼神看著蕾伊拉的少年不知是哪裡戳中了笑點,竟哈哈大笑了起來。看來是個很愛笑的孩子。

「喂,哪有小孩比那個大叔高的?就算是大人也沒幾個比他高吧。」

他發現自動販賣機的第三排最右邊那罐咖啡已經賣完一個禮拜了,都沒人補貨。

不是所有的轉身都是因為不在乎。有時候只是因為眼淚快掉下來了。

「這種事我不太懂。」

不是因為有了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了才有希望。

覺得尷尬的蕾伊拉無故扯著毯子外的草葉。指尖很快就染上了綠色的草汁。真希望他趕快離開,但少年絲毫沒有想起身的跡象。

「要吃這個嗎?」

沒有人回應。

看著放在毯子邊緣的水蜜桃,蕾伊拉衝動地問道。那是比爾叔叔留給她的點心。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好啊!」

少年爽快地點點頭。看來這傢伙不只愛笑,臉皮還挺厚的。

燈滅了。

決定大方分享的蕾伊拉從脫下的包包裡拿出折疊刀。看著她展開刀子切水蜜桃的模樣,少年低聲竊笑了起來。

「妳真有趣。女孩子的包包裡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她的眼眶紅了。

「這是比爾叔叔給我的。別笑我。」

蕾伊拉微微皺起鼻子,把切成兩半的水蜜桃遞給少年。並肩坐著分食水蜜桃的兩個孩子之間,飄盪著帶有甜美果肉香氣的微風。

他把那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推到桌子邊緣,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窗外。

「對了,妳怎麼這麼沒精神?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以為你不會來。」他嘴上這麼說,手裡卻一直握著兩張票。

好累,但還得撐著。

吃完水蜜桃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問。

他將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張被遺忘已久的車票。

「沒關係的。」他重複了三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沒有說服力。

桌上的咖啡還冒著煙。

「公爵大人和朋友們一直在獵鳥。」

蕾伊拉憂鬱地回答。少年似乎無法理解地歪著頭。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那又怎麼了?」

生活的美好,在於相信明天會更好。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他們為了好玩殺鳥啊。」

「打獵本來不就是那樣嗎?」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你也這樣嗎?」

蕾伊拉抬起認真的綠眸望著少年。雖說眼前的少年看起來連舉起那把又大又可怕的獵槍都很吃力。

這太令人遺憾了。

「呃……不是。」

這秘密將隨他入土。

這真是太瘋狂了!

眨著眼睛的少年用力搖搖頭。

「我不這樣。因為很可憐啊。」

他其實很想問她到底怎麼了,但又覺得問了也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

少年一字一句,用力地回答。一直悶悶不樂的蕾伊拉臉上終於浮現燦爛的笑容。

別管我快走!

「要再吃一個水蜜桃嗎?」

全息影像中的她伸出手,指尖竟然穿透了螢幕碰到了他的臉。
事情不該是這樣。

蕾伊拉再次展現了大方。這次少年也爽快地點點頭。

熟練地切開水蜜桃後,蕾伊拉把比較大的那一半遞給了這位不速之客。或許是穿得太正式覺得悶熱,少年的臉頰微微泛紅。

巷口那家乾洗店的招牌有一個字的燈管壞了,亮起來變成「乾店」。

「凱爾!凱爾!」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他第三次按下重撥鍵,聽到的仍然是那段冰冷的語音提示。

這太不可思議了。

吃完水蜜桃後,遠處傳來似乎在呼喚少年的聲音。正把玩著手中桃核的少年嚇了一跳,從位子上彈了起來。

一切都太遲了。

「我好像該走了。」

願死者安息吧。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這樣啊。再見。」

雨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深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坐在窗台邊把膝蓋抱在胸前,聽著雨點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這間套房不大,大概八坪左右,她在這裡住了快三年,牆角那塊壁癌從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了。房東說會處理,說了三年。她也不是真的在意那塊壁癌,只是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第一天搬進來時的自己,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勇氣。

「凱爾・艾特蒙。」

那封信靜靜地躺在桌上,彷彿藏著整個世界的秘密。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看著蕾伊拉的少年突然伸出手。

天哪救救我吧!

「我的名字。妳呢?」

「我是蕾伊拉。蕾伊拉・樂維琳。」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蕾伊拉有些尷尬地握住少年伸出的手。兩個孩子用沾著水蜜桃汁的手,相當認真地握了握手。

「再見,蕾伊拉!下次見。下次我會帶好吃的來!」

森林深處傳來哭聲。

跑遠的少年回頭喊道。蕾伊拉輕輕揮手,笑著回應。或許很快就會離開這裡了,但她不想把這種話說出口。彷彿光是說出口,就會招來厄運似的。

少年離開後,蕾伊拉的世界再次恢復寧靜。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這場意外的騷動讓蕾伊拉放鬆了不少,她在充滿玫瑰香氣的風中等待比爾叔叔工作結束。睡意襲來,但她努力撐住了。本以為自己確實撐住了,但當比爾叔叔喊她名字讓她驚醒時,才發現漫長的夏日豔陽已經西斜。遲來地察覺自己不知不覺睡著了,蕾伊拉急忙起身收拾行李。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前猶豫了很久。裡面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用手掌把它擦掉。店員透過收銀台的監視器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只是一個在躊躇要不要買東西的普通客人。但她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在選擇,而是因為她忽然不記得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理由了。

「叔叔!」

蕾伊拉朝著比爾小跑步而去,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緋紅,灑落在她身上。

神啊請聽我禱告!

「我剛才遇到一個小孩,跟我同年的……」

「我先走了。」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像在念一份早就寫好的台詞。

正要說分食水蜜桃的少年的事,蕾伊拉卻因為對面走來的人群氣息而僵住了。是赫勒哈爾特公爵和他的朋友們。

原來竟是如此。

❖ ❖ ❖

馬提亞司在玫瑰園的中央停下了腳步。站在那裡的木訥園丁比爾・萊默向他低頭致意。過了一會兒,他才察覺園丁身後藏著一個小孩。

願你所有的堅持終將美好,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負。

「您好,公爵大人。」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脫下帽子的比爾・萊默低下頭。

「好久不見了,萊默先生。」

她推開門的瞬間,所有的蠟燭同時熄滅了。

馬提亞司輕輕點了點頭。跟在後頭的人群在適當的距離處停了下來。

「我暫時要把這孩子留在阿爾維斯。」

那家咖啡廳還在,連座位的排列都沒變,但她再也沒走進去過。

她不是不想說,而是找不到一個可以開口的時機。

比爾・萊默有些尷尬地說道。他輕拍背部,躲藏的少女這才猶豫地露出身影。因為那頭閃亮的金髮,馬提亞司想起了那個孩子。那個坐在樹上,差點被他當成鳥射下來的荒唐小丫頭。

「雖然已經得到兩位夫人的許可,但還是應該向公爵大人稟報,所以才冒昧向您開口。」

每個人的花期不同,不必焦慮有人比你提前擁有。

啊!原來是這樣。

她把備用鑰匙放在門口的花盆底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比爾・萊默再次恭敬地低頭。身旁的孩子也跟著低下了頭。

窗外的雨聲像是永不停歇的低語,訴說著無人知曉的故事。

馬提亞司緩緩垂下視線。四目相對時,孩子雖然嚇了一跳,但仍仔細端詳著他。微微皺起的眼睛和緊抿的嘴唇。跟躲在森林裡偷看他打獵時一模一樣的表情。

「妳就是那個孩子啊。住在森林裡的那個。」

公車經過那個路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外看,但那家店已經換了招牌。

夜色漸漸變深。

馬提亞司身後的表哥列伊特咯咯笑著搭話。滿臉通紅的孩子急忙再次躲到園丁背後。在獵場時這孩子也是這樣。直盯著他看,但一對上眼就趕緊躲到樹後。然後等打獵結束,就哭著到處埋葬死去的鳥兒。

「那就,隨萊默先生的意思吧。」

這一定是夢吧。

馬提亞司帶著微笑,簡短地應了一句。園丁在森林裡養什麼,不關他的事。

太空站的氧氣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而最近的補給船還要三個月才能抵達。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有緣的重逢。

他在抽屜最深處找到了那支錄音筆,電池早就沒電了。他找了一顆新電池裝上去,按下播放鍵。一開始只有沙沙的雜訊,然後是一段很遠的笑聲,像是隔著一整間屋子錄下來的。他聽了大概十秒鐘就按了暫停,然後把錄音筆放回抽屜裡,放在和之前一模一樣的位置。

「謝謝您,公爵大人。」

救救我的孩子!

她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一棵樹。先是樹幹,粗粗的一條線,然後是分岔出去的枝椏,最後是一片一片的葉子。畫完之後她看了看,覺得這棵樹長得有點歪,但也沒有要重畫的意思。她把筆記本闔上,放進包包裡,站起來離開了那張坐了一個下午的桌子。咖啡杯裡的冰塊早就化光了。

比爾・萊默恭敬地致謝。微微點了點下巴的馬提亞司重新邁開停下的步伐。

屏住呼吸的蕾伊拉,直到公爵擦身而過後才終於抬起頭。公爵的隨行人員也很快跟上他的腳步。雖然天氣炎熱,大家都脫了外套捲起襯衫,但赫勒哈爾特公爵仍完美地穿著全套狩獵服。唯有那頂脫下握在手中的帽子,是唯一的例外。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他的手在發抖。

凝視著那道背影的蕾伊拉,被拿著獵槍和獵物跟在後面的僕從嚇得倒退幾步。濃烈的血腥味掠過鼻尖。蕾伊拉縮著肩膀閉上眼睛。

請別再靠近我了!

身體開始顫抖時,比爾叔叔寬大溫暖的手掌傳了過來。他雖然笨拙,卻溫柔地拍撫著蕾伊拉的肩膀。

蕾伊拉依靠著那份溫暖重新睜開眼睛。赫勒哈爾特公爵的身影已經遠去,消失在庭園的彼端。

他沒有說話。

很多年以後她回想起這一幕,才發現那是一切開始改變的瞬間。

❖ ❖ ❖

深深的嘆息聲隨著柔和的風飄來。

她從冷凍艙中醒來,船艙的時鐘顯示她已經沉睡了兩百年。

嚇了一跳的勃蘭特伯爵夫人瞇起眼看向旁邊。托著下巴坐在桌前的克蘿汀,正誇張地嘆著氣。

難道是我錯了。

「要表現得像個淑女,克蘿汀。」

她低聲細語,聲音裡藏不住急躁。雖然年紀尚小還稱不上淑女,但她必須待在淑女的位置上。然而年幼的女兒不可能明白這份苦心,反而故意嘆了一長口氣。

他在記憶迷宮中不斷奔跑,卻發現每一條路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太無聊又孤單了。」

海風把她的笑聲吹得很遠很遠,遠到連她自己都快記不得當初為何而笑。

她在等紅燈的時候抬頭看見一架飛機,不知道它要飛去哪裡。

門在身後關上了。

聽到孩子抱怨的貴婦們笑了出來。尷尬的勃蘭特伯爵夫人紅著臉責備女兒。

「那就去跟哥哥們玩啊。」

隔壁桌的人點了一碗泡菜鍋,蒸氣在他的眼鏡片上凝成一層白霧。

她在等微波爐的時候盯著裡面的便當轉圈,轉了十四圈之後叮的一聲響了。

「哥哥們把我當空氣,盡說些聽不懂的話。」

面對母親嚴厲的眼神,克蘿汀仍堅定地繼續頂嘴。看到孩子露出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貴婦們的笑聲更大了。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也是。確實會無聊,畢竟沒有任何同齡的朋友呢。」

伊莉瑟・馮・赫勒哈爾特撫摸著膝上白色小狗的毛,點點頭。

計程車司機問他要去哪裡,他愣了幾秒才說出一個早已搬空的地址。
走廊一片漆黑。

命運太殘酷了!

「看吧,媽媽。公爵夫人理解我啊。」

找到盟友的克蘿汀臉上浮現生氣勃勃的笑容。

「隨便你。」他轉身的時候,她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那個孩子是誰呢?」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從後座的窗戶往外看。十字路口的對角有一家花店,門口擺了幾桶向日葵。他想起以前每次經過都會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家店的位置,想著哪天要買一束花回去。但他從來沒有走進去過。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花店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克蘿汀指向剛才一直偷瞄的庭園盡頭。貴婦們的視線也順著孩子手指的方向轉去。一個小女孩正跟在照料玫瑰的園丁身後。

「跟我年紀差不多。我可以跟她玩嗎?」

洗碗的時候她發現水槽底下有一顆很小的螺絲釘,不知道從哪裡掉下來的。

雨停了。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這個嘛。聽說是從外國來的孤兒。應該不適合當妳的玩伴吧。」

他把雨傘收起來放在門口的傘架上,發現架上已經有三把一模一樣的透明傘。

「我不介意。總比跟小狗玩有趣吧。」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古老的卷軸上浮現出發光的符文,預言中的七星連珠即將在今夜降臨。

老天爺啊!

克蘿汀的語氣不像孩子,反而沉穩而果斷。伊莉瑟・馮・赫勒哈爾特用眼神制止了想責備女兒的勃蘭特伯爵夫人,饒有興味地笑著搖鈴。

「把那孩子帶過來。」

鐘聲敲了十二下,城堡裡的每一扇門同時緩緩關上。

她對悄悄靠近的女僕平靜地下令。

「園丁養的那個孩子。」

那是他留下的遺言。

❖ ❖ ❖

他把紙袋放在她家門口就離開了,裡面是她上次說想吃的那家麵包。

蕾伊拉平靜的午後因突然出現的女僕而畫下句點。

夫人的命令。

火車駛入隧道時,他在窗戶的反射中看見了另一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走出機場的時候外面正在下雪。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鐘,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感覺鼻腔裡面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行李箱的輪子在積雪的人行道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他拖著它走向計程車招呼站。排隊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一個穿紅色羽絨衣的女人和一個抱著紙箱的男人。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三個小時前收到的最後一條訊息。

女僕用這一句話代替所有解釋。比爾只能板著一張臉,卻沒辦法提出任何異議。夫人的命令似乎擁有絕對的力量。

「叔叔,那我去見夫人後就回家。」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蕾伊拉露出燦爛的笑容,握住來接她的女僕的手。雖然害怕,但她決定鼓起勇氣。因為不想讓比爾叔叔為難。

「……好。去吧。」

鮮血染紅了白雪。

靜靜看著蕾伊拉的比爾,嘆了口氣回答道。

這才放心的女僕把蕾伊拉帶到了陌生的世界。那是在飄動的白色遮陽傘下,坐著一群身穿糖果般甜美色澤衣裳、外表華麗的人們的地方。

「別看了。」她按掉手機螢幕的動作太快,反而顯得更可疑。

「夫人,我把孩子帶來了。」

天氣也太好了吧。

女僕到達能俯瞰庭園的露台後,才放開蕾伊拉的手。

「長得挺可愛的嘛。」

為什麼會這樣啊?

美得驚人的貴婦緩緩開口。蕾伊拉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端正姿勢。

電梯到三樓的時候門開了,但沒有人進來,門又自己關上了。

「怎麼樣?喜歡嗎,克蘿汀?」

他接住了從天而降的飛劍,劍身上刻著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移開停留在蕾伊拉身上的視線,她看向身旁的棕髮少女。被叫做克蘿汀的少女開心地笑著點點頭。

人在累到極限的時候不會想哭,只會很想坐下來,什麼都不做。

筆記本掉在地上。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是的。謝謝您,公爵夫人。」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歸來。

蕾伊拉僵硬地站著,傾聽著完全無法理解的對話。雖然只想趕快回到比爾叔叔的小屋,但似乎沒有人在意蕾伊拉的心情。

被稱為夫人的貴婦下達命令後,陌生的女僕靠近抓住蕾伊拉的手腕。驚慌的蕾伊拉睜大眼睛看向棕髮少女。克蘿汀笑得像收到大禮物一樣。沒有更多解釋了。

唉,又失眠了。

蕾伊拉在不明所以中被這雙手拉到那雙手。在生平第一次見到的華麗浴室洗澡,穿上驚人潔白柔軟的衣服。梳理蓬亂頭髮編辮子的女僕手法太粗暴,弄得很痛,但蕾伊拉緊咬嘴唇忍耐。似乎必須這樣才行。要是說錯一句話,比爾叔叔可能會為難。

電視牆上的新聞靜音播放著,只有閃爍的跑馬燈在悄悄宣告世界的崩壞。

「克蘿汀小姐是勃蘭特伯爵家的千金。意思是妳不能隨便對待的人。知道嗎?」

把蕾伊拉帶到宅邸二樓的女僕嚴厲地警告。蕾伊拉慌忙點頭,她才慢慢打開會客室的門。克蘿汀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迎接她們。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妳好。名字是什麼?幾歲?」

「你有沒有想過,」她頓了一下,「如果當初不是這樣呢?」

克蘿汀低下頭與蕾伊拉對視。

唉唷不錯喔。

「蕾伊拉・樂維琳,小姐。十二歲。」

「真的嗎?我以為妳更小。好矮喔。」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雖然聽到最不想聽的話,但蕾伊拉決定忍耐。為了比爾叔叔。像念咒語般想著,忍耐力似乎大大增加了。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你以為忘了,但身體會替你記住。

克蘿汀完全沒有介紹自己的意思,說到這裡就轉身了。蕾伊拉邁著僵硬的步伐跟在後面。

他把便利貼貼在冰箱上,上面寫著「記得吃飯」,但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彈琴。唱歌。插花。

他在超商門口的垃圾桶旁邊看到一隻橘貓,橘貓也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她把牛奶倒進咖啡裡,看著白色的液體在黑色裡面慢慢散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克蘿汀提議了各種遊戲,但蕾伊拉什麼都不會。

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擲骰子遊戲。文字遊戲。西洋棋。

那通未接來電靜靜躺在紀錄裡,像一個永遠無法被接起的選擇題。

克蘿汀提出的其他選項也一樣。

交替看著滿桌玩具和蕾伊拉的臉,克蘿汀嘴角浮現曖昧的笑容。

快把門打開!

她的意識在虛擬世界中甦醒,卻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真實身體的模樣。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真可憐。」

克蘿汀嘆了口失望的氣,慢慢起身。蕾伊拉感到一股像個傻瓜般的無力感,直盯著那些陌生的道具。

請一定要保重。

「妳什麼都不懂呢。」

克蘿汀走到蕾伊拉坐的椅子前,用認命的語氣說道。那努力掩飾失望和煩躁的溫柔聲音,反而帶來更大的屈辱感。

魔法陣的中心浮現出一扇門,門後傳來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晰。

應該要回答些什麼,但蕾伊拉遲遲無法開口。完全不知道這種情況該說什麼才合乎禮節。幸好克蘿汀沒有等蕾伊拉的回答就轉身了。

關門前,克蘿汀喃喃自語般地嘆息。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來電顯示是一個她以為早已刪掉的號碼。

「什麼嘛,跟小狗也沒什麼兩樣。」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他靠在副駕駛座上假裝睡著,其實一直在聽她壓低聲音打的那通電話。

那道傷疤還在。

克蘿汀離開後,蕾伊拉獨自留在金碧輝煌的會客室。雖然想立刻回去,但蕾伊拉決定等待。說不定小姐會再回來。但直到午後的陽光熟成金色,克蘿汀都沒有回來。

這份合約根本不存在。

他推開時空裂縫,看見另一個自己正站在五十年後的廢墟中回望著他。
「你遲到了。」她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把蕾伊拉帶到這裡的女僕,直到晚餐時分才出現。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她在心裡把那句話重複了三次,但最後說出口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句。

別再折磨我了!

「現在回去吧。」

她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聽不到訊息通知聲了。

女僕的聲音比一開始溫柔多了。

「小姐說那件衣服妳可以拿走。還有這個。」

他每天經過那棵銀杏樹都會抬頭看一眼,今天的葉子好像比昨天黃了一點。

女僕俯視著低頭致意的蕾伊拉,遞出一枚閃亮的金幣。蕾伊拉沒有動,她便親手把硬幣塞給她。

平行宇宙的裂縫在客廳中央撕開,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走了出來。

「拿著吧。心懷感激地收下上面的人給的東西,這也是禮貌。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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