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吧,乞求也好 1

1 被送來的女孩

第 1 章 被送來的女孩

那孩子是搭著郵政馬車來的。 那是初春的一個傍晚,忙著種植玫瑰幼苗的一整天已近尾聲。

「請問是比爾・萊默叔叔嗎?」

面對一臉茫然的比爾・萊默,孩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她的發音十分輕柔,帶著一種奇特的口音。

「是啊,我就是比爾・萊默沒錯。」

她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一棵樹。先是樹幹,粗粗的一條線,然後是分岔出去的枝椏,最後是一片一片的葉子。畫完之後她看了看,覺得這棵樹長得有點歪,但也沒有要重畫的意思。她把筆記本闔上,放進包包裡,站起來離開了那張坐了一個下午的桌子。咖啡杯裡的冰塊早就化光了。

比爾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摘下了草帽。 隨著寬大帽簷下的陰影褪去,露出了那張黝黑的面孔,孩子不禁嚇了一跳,乾嚥了一口口水。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初次見到比爾・萊默這般身材魁梧、長相凶神惡煞的人,大抵都會是這種反應。

咖啡早已涼透,她卻仍然坐在窗邊等待一個不會赴約的人。

「妳到底是誰?」

好吧。

比爾眉頭一皺,那張臉看起來更加兇惡了。

「您好,比爾叔叔。我叫蕾伊拉・樂維琳,是從洛維塔來的。」

算你狠。

她把戒指放回絨盒裡合上,心裡卻清楚知道,有些故事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孩子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洛維塔啊。比爾這才理解了孩子那獨特口音的由來。

Ruby's Garden 譯文,轉載請標明出處。

「妳一個人跨越國境,跑到貝勒克來的嗎?」

有時候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說什麼都不對。

「是的,坐火車來的。」

孩子尷尬地笑了笑,採取了不自然到了極點的端正姿勢。那副模樣簡直像是在罰站。

本篇譯文來自 Ruby's Garden,請勿轉載。

「啊,看來這孩子已經見到萊默先生了。」

恰好此時,將孩子帶到這裡的郵差走了過來。比爾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

這真是太瘋狂了!

「下次再說吧。」他們都知道不會有下次了。

「來得正好。你為什麼要把她帶到這裡來?」

有人在敲門。

雨停之後,水窪裡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她從未踏足過的城市。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我看她一個人提著行李在車站前走著,就問她要去哪裡,她說是來找赫勒哈爾特家族的園丁比爾・萊默先生的。剛好我要來這裡送信,就順道把她帶來了。」

郵差笑著回答,並遞給比爾・萊默一封信。那是住在鄰國洛維塔的一位遠房親戚寄來的。

龍族的最後一位守護者閉上了眼睛,山谷中的魔法陣開始黯淡。

好累,但還得撐著。

性急的比爾當場撕開了信封。信中講述了這孩子成為天涯孤兒、輾轉寄住在親戚家的經歷,以及親戚因家徒四壁、實在無力再照顧食客的苦衷。這孩子的名字叫蕾伊拉・樂維琳。也就是說,眼前這個嬌小的少女,就是那個問題孤兒了。

海浪沖走了所有證據。

「這群該死的混帳東西,消息傳得還真快啊。」

比爾氣極反笑。 信上說洛維塔已經沒有親戚願意收留這個討人嫌的孤兒了。在所有還算有點血緣關係的人當中,比爾・萊默的境況算是最好的,所以決定把孩子送過來。信末還附註了一條建議:如果不方便,就把孩子送去孤兒院。

別鬧了。

比爾低聲咒罵著,將揉成一團的信紙狠狠摔在地上。

「真是群殺千刀的混蛋。再怎麼說也不能這樣吧,居然讓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跑來這裡?」

太扯了吧。

終於弄清來龍去脈的比爾,臉龐因憤怒而漲紅。這孩子就像被踢皮球一樣推來推去,最後因為無處可去,竟被趕出了國境。這跟拿著一個外國遠房親戚的地址就把人掃地出門有什麼兩樣。

「那個,比爾叔叔。其實我也沒那麼小了。」

她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一張被夾在裡面的照片掉了出來。

靜靜觀察著他的孩子開口了。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再過幾個禮拜,我就滿十二歲了。」

孩子故作大人的語氣低聲說著,還悄悄墊起了腳尖。這副模樣更讓比爾感到荒謬可笑。看她個頭那麼小,還以為頂多十歲,沒想到年紀比預想的還要大一些,這該說是萬幸嗎?

夜色漸漸變深。

送來這個麻煩少女的郵差離開後,偌大的庭院裡只剩下兩人面面相覷。比爾抱著頭,心中埋怨著無情的上帝。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說是親戚,其實這孩子的父親跟他簡直跟陌生人沒兩樣。 居然要他撫養一個二十多年沒見的遠房親戚的孩子。而且還是讓他這個鰥夫比爾・萊默,去照顧一個只有拳頭般大的小丫頭!

快閉上眼睛!

雖然天氣還頗有寒意,但這孩子卻穿著單薄得離譜的衣服。而且瘦得就像根竹竿似的,全身上下能看的,大概只有那雙大大的綠眼睛和金絲般的頭髮了。

收養這孩子簡直是無稽之談。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我在外面。」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她已經關了燈準備睡了。

比爾得出了明確的結論。但隨之而來的唯一解決方案,就是把她送進孤兒院,這更讓他心煩意亂。

比爾深深嘆了口氣,再次低聲詛咒那些惹出這場爛攤子的傢伙。孩子似乎被嚇到了,瑟縮了一下,但表情卻相當鎮定。雖然那雙不安地絞在一起的小手和被咬得通紅的嘴唇,還是暴露了她的情緒。

又遲到了。

「跟上來。」

比爾無奈地搖了搖頭,率先邁開步伐。

他突然覺得這條路變長了,明明以前走十分鐘就到的。

「先填飽肚子再說吧。」

他沒好氣地補了一句,話語隨著晚風飄散開來。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他把外套搭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慢慢地吃。旁邊有小孩在追鴿子,遠處有人在溜狗。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他幾乎忘記了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就按掉了。

她終於找到了失落的魔法書,翻開第一頁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劍仙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九重天外。

原本像根木樁般僵直站立的蕾伊拉,這才安下心來邁開腳步。一步,再一步,隨著步伐的邁進,孩子的腳步也逐漸變得輕快起來。

這太不可思議了。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沒人能活著離開這裡。

❖ ❖ ❖

「妳只吃這點就夠了嗎?」

他不是忘了帶傘,是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下雨。

最後一班車走了。

誰能給我個解釋!

比爾瞥了一眼孩子撥到自己盤子裡的食物,眉頭深鎖。

整座荒島寂靜無聲。

「是的,我食量很小。真的。」

她握緊了手中的鑰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庭院裡那棵老樹在暴風雨後倒下了,露出了埋在根部的一個鐵盒子。

老天爺啊!

孩子笑了,比爾的心裡卻更不舒服了。

「丫頭,我最討厭吃東西像貓食一樣少的傢伙。」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比爾隨口拋出的一句話,讓孩子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因為袖子太短而露出的纖細手腕上,映照著餐桌上燈火的光芒。

鐘聲敲了十二下,城堡裡的每一扇門同時緩緩關上。

「不管什麼都要大口大口吃,像頭牛一樣才行。」

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楓葉,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秋天。

比爾的表情變得更加兇惡。 屏住呼吸察言觀色的蕾伊拉,又夾了一塊肉和一塊麵包。然後開始狼吞虎嚥地吃起盤子裡的食物。看來是真的餓壞了。

「雖然像牛一樣有點困難,但其實我很會吃的,叔叔。」

他接住了從天而降的飛劍,劍身上刻著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手機震動了一下。

所有燈火瞬間熄滅。

嘴角還沾著麵包屑,孩子笑瞇瞇地說。

難道是我錯了。

「是啊,確實看起來挺會吃的。」

沒人能救你了。

比爾不知不覺間失笑,舉起酒杯。終於放鬆下來的孩子,以顯得舒適許多的模樣繼續用餐。

「話說回來,妳不怕我嗎?」

他忽然停下腳步。

願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從此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她在夢境中找到了通往現實的出口,卻不確定自己身處的究竟是哪一邊。

靜靜觀察著孩子的比爾,故意語帶威脅地嚇唬她。

別再折磨我了!

「不怕。」

孩子毫不猶豫地回答,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那雙直直望著比爾的眼睛,清澈而坦率。

一切尚未結束。

「叔叔沒有對我大吼大叫,也沒有打我。還給我這麼好吃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您是個值得感謝的好人。」

究竟是過著什麼樣的人生,才會連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心懷感激?

那通未接來電靜靜躺在紀錄裡,像一個永遠無法被接起的選擇題。

嘴裡突然感到一陣苦澀,比爾將一口飲盡的酒杯重新斟滿。

全息影像中的她伸出手,指尖竟然穿透了螢幕碰到了他的臉。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信上寫著,孩子的母親拋夫棄子,跟別的男人跑了。父親因此傷心欲絕,終日沉浸在酒精裡,最後染病去世。此後她便流浪在各個親戚家中長大,這孩子的處境可想而知。

即使如此,收養這孩子還是太荒謬了。

她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去,而是在猶豫去了之後要用什麼表情面對。

比爾・萊默大口灌著啤酒,下定決心。最晚下週,一定要把這孩子的問題解決掉。

❖ ❖ ❖

他把雨傘收起來放在門口的傘架上,發現架上已經有三把一模一樣的透明傘。

「大家聽說了嗎?園丁萊默先生收養了一個小女孩。」

衝進僕人休息室的年輕女僕大驚小怪地嚷嚷著。圍坐在中央桌旁閒聊的僕人們,視線齊刷刷地投向了她。

那家咖啡廳還在,連座位的排列都沒變,但她再也沒走進去過。

真是個悲劇。

「小女孩?萊默先生?妳要是說他養了一頭獅子或大象,聽起來還比較可信。」

好想睡。

一名男僕嗤之以鼻。

赫勒哈爾特公爵家的園丁比爾・萊默,是個在種花方面有著天賦異稟的男人。多虧了這份才華,儘管他不善交際且性情木訥,依然能在這家族的園丁位置上穩坐二十年。 行事驚人公正的比爾・萊默,對待公爵一家的態度也僵硬得要命,但依然深受信任。尤其是老夫人,她對花卉有著特殊的熱愛,因此對於與自己庭院相關的事務,總是給予無限的理解與寬容。將領地後方森林裡的小木屋撥給園丁居住,也是她的決定。

願死者安息吧。

比爾・萊默的生活很單純。 他在庭院工作,在小木屋休息。除了偶爾與同輩的僕人們喝幾杯外,大部分時間都被花草樹木包圍。自從妻子病逝十多年來,他也鮮少親近女色。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這樣像個木頭人似的比爾・萊默,居然帶著一個小女孩。

不用了。

簡直荒謬透頂!

救救我的孩子!

正當大家一致認為這是無稽之談時,站在窗邊的女僕發出了驚呼。

「天啊。看來不是謠言!你們快看那邊。」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女僕瞪大眼睛指著玻璃窗外。一窩蜂湧到窗邊的僕人們,很快也露出了與她同樣驚訝的表情。

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正跟在修剪庭院的比爾・萊默身後。那頭編成一股的金髮,在快步走著的孩子背後,像鐘擺一樣晃動著。

這一定是夢吧。

❖ ❖ ❖

洗碗的時候她發現水槽底下有一顆很小的螺絲釘,不知道從哪裡掉下來的。

「我還在考慮。」

每當有人問起孩子的事,比爾・萊默總是重複同樣的回答。

他在超商門口的垃圾桶旁邊看到一隻橘貓,橘貓也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總不能一直把她留在這,我得好好想想要把她送去哪裡。」

他的考慮從春天延續到了夏天,這段期間,蕾伊拉・樂維琳逐漸成為了這片領地的一部分。孩子在庭院和森林裡勤快穿梭的身影,對赫勒哈爾特家的僕人們來說,已然成了熟悉的風景。

電話突然斷了。

「這陣子好像長高了一些呢。」

瞥了一眼窗外的廚師莫娜夫人笑著說道。蕾伊拉正在小木屋後方的森林裡漫步,觀察著花草。

人在累到極限的時候不會想哭,只會很想坐下來,什麼都不做。

「還早得很呢,她實在太小隻了。」

不是所有的轉身都是因為不在乎。有時候只是因為眼淚快掉下來了。
風停了。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我說,比爾・萊默。孩子跟你養的花草不一樣,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噌地長高的。」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前猶豫了很久。裡面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用手掌把它擦掉。店員透過收銀台的監視器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只是一個在躊躇要不要買東西的普通客人。但她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在選擇,而是因為她忽然不記得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理由了。

莫娜夫人搖了搖頭,把手裡提著的籃子放在餐桌上。

「這是什麼?」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是餅乾和蛋糕。昨天夫人在宅邸舉辦了茶會。」

「我討厭甜食。」

「我以為你不會來。」他嘴上這麼說,手裡卻一直握著兩張票。
杯子碎了一地。

「所以呢?這是給蕾伊拉的。」

面對莫娜夫人泰然自若的回應,比爾・萊默濃密的眉毛跳動了一下。 明明不是要長留的孩子,公爵家的僕人們卻從某天開始照顧起蕾伊拉來。問候她、送食物給她,有時還會特地來看她。真是令人頭痛。

這不可能吧!

「該給她買點衣服了。再長高一點,淑女的裙子就要跑到膝蓋上面去了。」

看著追逐鳥兒奔跑的蕾伊拉,莫娜夫人嘖嘖地咂了兩下舌頭。雖然這份干涉並不討喜,但比爾無法反駁。即便在他這個對孩子一無所知的男人眼裡,蕾伊拉穿著不合身衣服的事實也是顯而易見的。

我知道了。

「天啊!天啊!你們看那孩子!」

正打算離開的莫娜夫人驚叫著衝向窗邊。 比爾用平淡的目光瞥了一眼窗外。只見蕾伊拉追逐的鳥兒停在樹枝末梢,她便敏捷地爬上了那棵樹。身手矯健輕盈,就像隻松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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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樹是她挺管用的本事。」

「別看了。」她按掉手機螢幕的動作太快,反而顯得更可疑。

聽到比爾淡然的回應,莫娜夫人瞪大了眼睛。

「比爾・萊默!你知道還放任她這樣?你到底是怎麼養孩子的?」

他的手在發抖。

「如妳所見,那孩子正健康茁壯地長大呢。」

「你把女孩子當成野丫頭在養啊!我的老天。」

燈滅了。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激動的莫娜夫人拉高嗓門嘮叨了一通,比爾卻左耳進右耳出,只是探頭望向窗外。蕾伊拉正騎在樹枝上,注視著在樹梢嬉戲的鳥兒。

這幾個月觀察下來,蕾伊拉・樂維琳是個對世間萬物充滿好奇的孩子。花草、鳥蟲,凡是目光所及之處,她都感到新奇並充滿疑問。有一次直到天黑了她還沒回來,比爾去森林裡找,發現她正孤零零地坐在河邊看著水鳥群。看得那樣入神,連叫了她好幾次名字都沒聽見。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莫娜夫人又發表了一番刺耳的說教後才離開小木屋。比爾無奈地搖了搖頭,邁著緩慢的步伐走向孩子正在玩耍的後院。

「叔叔!」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發現他的蕾伊拉面露喜色,揮了揮手。

時間到了。

「沒關係的。」他重複了三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沒有說服力。

你不必完美,但你必須真實。

孩子從樹上下來的速度跟上去時一樣快,不一會兒就來到了比爾面前。那件黯淡的灰色連身裙不僅裙擺短,連袖子也短了一截。總不能讓她穿著這身模樣去見公爵,看來還是得給她買套衣服才行。

「有地方要一起去,準備一下出來。」

她不是不想說,而是找不到一個可以開口的時機。

你要悄悄努力,然後驚艷所有人。

下定決心的比爾開口說道。

沒事了。

「啊,叔叔?」

難道這就是真相!

原本閃閃發亮的蕾伊拉眼中,瞬間失去了光彩。察覺到孩子為何如此恐懼,比爾臉上閃過一絲慌張。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只是去市區買衣服而已,不用露出那種表情。赫勒哈爾特公爵快回來了,這副模樣去打招呼實在有點那個。」

時間旅行者留下的日記只有一句話:「千萬不要試圖改變過去。」

比爾趕緊說明了外出的理由。這才安下心來的蕾伊拉,臉上重新找回了笑容。

火焰吞噬了整座城。

「公爵大人……是指這片領地的主人嗎?」

「是啊。現在放假了,他也該回來了。」

是我。

「放假?公爵大人也要上學嗎?」

她咬緊了嘴唇。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蕾伊拉歪著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比爾呵呵大笑,摸了摸孩子蓬亂的頭髮。

「公爵到了十八歲,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去上學啊。」

好想哭喔。

他笑了。

回到家打開燈的瞬間,她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個不屬於她的馬克杯。

「什麼?十八歲?公爵大人?」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她問的不是菸,是他什麼時候開始不開心的。

看著驚訝得快要昏倒的孩子,比爾再次爆發出一陣大笑。他粗糙指尖觸碰到的孩子髮絲,柔軟得就像新棉花一樣。

他推開時空裂縫,看見另一個自己正站在五十年後的廢墟中回望著他。

❖ ❖ ❖

從首都出發的火車駛入了卡斯瓦爾站的月台。

天空下起了紅色的雨。

等候多時的僕人們井然有序地向頭等車廂靠近。當他們排成整齊的隊列時,一位身材修長挺拔的少年走下了月台。

「您好,主人。」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以管家赫森恭敬的問候為首,所有僕人都向他低頭行禮。站姿挺拔優雅的馬提亞司以輕微的點頭回應了他們的問候。那雙噙著恰到好處微笑的嘴唇,色澤紅潤。

直到馬提亞司邁出幾大步,赫勒哈爾特家的僕人們才開始移動。一旁偷看的圍觀群眾慌忙退後,為他們讓出一條路。馬提亞司步伐未減,穿過了擁擠的月台。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是馬車啊。」

發現停在車站前的馬車,馬提亞司輕笑了一聲。

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但她手裡的傘始終沒有收起來。

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包口香糖,找回來的零錢剛好是三十七塊。

再說吧。

「啊……是的,主人。因為老夫人實在不信任汽車。」

「我知道。對奶奶來說,那不過是一堆粗俗又危險的廢鐵塊罷了。」

「我沒有生氣。」她說的時候嘴角是笑著的,但眼睛不是。

「非常抱歉。下次我們會……」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不。久違的古典風格,偶爾一次也不壞。」

馬提亞司爽快地登上了馬車。修長的四肢雖還帶著些許少年特有的青澀感,但不疾不徐的舉止間已透出一股爽朗的氣息。

他轉身走入大雨。
上帝與你同在。
天氣也太好了吧。

載著赫勒哈爾特公爵的馬車很快便加快速度奔馳起來。穿過廣場和繁華的中心街後,道路逐漸變得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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