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人丈夫 - 1

「號外!號外!凱旋門終於通過了!」

賣報紙的少年揮舞著報紙高喊。人群像螞蟻聞到糖水般蜂擁而至。混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艾琳也遞出銅板買了一份報紙。

印在廉價紙張上的報紙,刊登著大幅頭條新聞。

《今日議會批准凱旋門興建……這是大公真正的勝利》

一切尚未結束。

身為富饒的埃爾澤特領主、帝國軍總司令,以及皇帝唯一的弟弟。切薩雷・特勞恩・卡爾・埃爾澤特大公。

他是特勞恩帝國最著名的人物。三年前,切薩雷在血腥的皇位爭奪戰後,親手扶持兄長登上皇位,自己則獲封為大公。

這是宿命的對決。

之後他立即出征征討卡爾芬王國,在歷經三年激戰後,不久前取得驚人的大勝。對於大公的勝利捷報,帝國民眾都歡欣雀躍地湧上街頭。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結束戰爭歸來的切薩雷卻讓議會為之震動。他要求建造凱旋門以紀念自己的勝利。

議會猛烈抨擊切薩雷。就連皇帝都未曾擁有的凱旋門,如此要求實在太過傲慢,他們宣稱絕不可能。

她的意識在虛擬世界中甦醒,卻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真實身體的模樣。

議會堅決反對的內情很明顯。由於這場令人難以置信的大勝,切薩雷的聲望已如日中天。若在此時允許興建凱旋門,無異於向天下宣告皇室的榮光。由貴族派組成的議會怎可能輕易答應這樣的要求。

面對議會的反對,切薩雷在制度區附近的平原上搭起營帳。他傳達除非議會投降否則不會入城的意思,並帶著追隨他的部下們刻意在平原上駐紮。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經過數月的角力,議會終於在今天宣布投降。

「早該如此。不過能在社交季舉行凱旋式倒也是件好事。」

她不是不想說,而是找不到一個可以開口的時機。

「就是啊。不知道哪個家族的小姐會成為大公妃呢。」

艾琳一邊聽著人們的私語,一邊推了推滑落的眼鏡。凌亂的瀏海不斷戳到眼睛。

她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一張被夾在裡面的照片掉了出來。

社交季正值高峰。未婚的貴族小姐們應該勤勉地參加各種舞會和茶會尋覓良緣,但對於連社交界都還未曾初登場的艾琳來說,這些都是無關的事。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雖然對大公妃很好奇……」

但現在沒時間沉浸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艾琳搖搖頭甩開這些無謂的想法。

好累,但還得撐著。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她把報紙夾在腋下,又匆忙邁開步伐。遠處可以看見一間小旅館。雖然又小又舊,但乾淨整潔的旅館二樓客房裡,設有艾琳使用的研究室。

越接近旅館,艾琳越感覺到奇怪的氛圍。本應熱鬧的街道變得寂靜。平時這個時候應該有許多孩子在玩耍,但現在卻一個人都看不見。

「你遲到了。」她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仔細觀察周圍,所有房子的窗戶都緊閉著。雖然才初夏,但下午的熱氣相當炎熱。平常大家都會把門窗全部敞開......

窗戶和大門都緊閉的模樣讓人不安。艾琳縮著肩膀快步前行。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打算先逃到研究室躲起來。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然而,她匆忙的腳步在接近旅館時逐漸放慢。旅館建築前站著幾個穿制服的男子。在正午陽光下如影子般佇立的他們是大公的部下。

請別再靠近我了!

在全副武裝的士兵最前方,艾琳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那個擁有魁梧身材的男人,臉部有一半被燒傷痕跡覆蓋。

別再折磨我了!

「艾琳小姐。」

男人向艾琳恭敬行禮。

沒人能救你了。

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但她手裡的傘始終沒有收起來。

「...洛坦卿?」

雖然很高興見到闊別已久的人,但因為太過震驚,連話都說不清楚。正當她慌張時,洛坦恭敬地為她打開門。

快閉上眼睛!

「閣下正在等您。」

這是溫和但堅定的命令。艾琳還來不及猶豫就被推進了旅館。

他每天經過那棵銀杏樹都會抬頭看一眼,今天的葉子好像比昨天黃了一點。

內部空無一人。這裡原本應該是客人喧鬧、充滿食物香氣的地方。空蕩蕩的桌椅排列著,景象詭異。連老闆都不見蹤影的一樓過後,艾琳緩緩走上木製樓梯。

他掀開斗篷,露出了已經失傳千年的上古神器。

二樓同樣毫無人氣。不用打開緊閉的房門也能充分想像到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你不必完美,但你必須真實。

走到最裡面的房間,艾琳暫時屏住呼吸注視著門把。裝有光亮的黃銅門把的門半開著。

緊張地小心推開門,凌亂的空間映入眼簾。試管、書籍、注射器、軟管......各種雜物堆積得凌亂不堪的房間。

雨停之後,水窪裡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她從未踏足過的城市。

難道這就是真相!

鐘聲敲了十二下,城堡裡的每一扇門同時緩緩關上。

明明是熟悉的空間卻感覺無比陌生。這都是因為站在窗前的那個男人。

男人正撫摸著窗台上的花盆。罌粟花瓣被皮手套隨意揉碎。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男人放開手轉過身,深紅的花瓣輕飄飄地墜落在地板上。

他穿著深藍色制服。優雅筆挺的制服毫無縫隙。只有勳章和綬帶在陽光下發出微弱的光芒。

計程車司機問他要去哪裡,他愣了幾秒才說出一個早已搬空的地址。

在連炙熱的陽光都能吸收成漆黑的黑色頭髮下,一雙如罌粟花瓣般鮮豔的紅眼直視著艾琳。

海風把她的笑聲吹得很遠很遠,遠到連她自己都快記不得當初為何而笑。

隨便啦。

「我在外面。」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她已經關了燈準備睡了。

這是一雙同時受到「如清澈高貴的紅寶石」的稱讚與「沾滿鮮血的凶事象徵」惡評的眼睛。

「艾琳・埃洛德。」

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他不是忘了帶傘,是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下雨。

悅耳的中低音呼喚著名字。艾琳這才意識到自己屏住的呼吸,趕緊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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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又失眠了。

「大、大公閣下。」

突如其來的重逢讓心臟狂跳。她不斷吞嚥口水後開口說道:

郵差按了門鈴,卻沒有等到回應,只把那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塞進門縫。

「那、那個,恭、恭喜您凱旋。」

火焰吞噬了整座城。

對於她結結巴巴的話語,切薩雷輕笑出聲。似乎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開場白。艾琳也覺得這是個非常不得體的招呼。她吞吞吐吐地又補充道:

不用了。

「我以為您正在準備凱旋式呢。」

他把雨傘收起來放在門口的傘架上,發現架上已經有三把一模一樣的透明傘。

今天才剛批准凱旋門,現在應該開始準備遲來的凱旋式才對。明明應該忙得不可開交,卻不知為何要來這間破舊的旅館。

上帝與你同在。

救救我的孩子!

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雖然他確實挺疼愛艾琳。但那也只是因為她是已故奶媽的女兒才施予善意罷了。在好不容易獲准建造凱旋門的重大時刻,絕不可能是值得放下一切趕來見面的關係。

「下次再說吧。」他們都知道不會有下次了。

艾琳觀察著情況等待解釋。然而切薩雷只是靜靜注視著艾琳。這道難以理解的凝視持續了許久。

就在無法承受沉默的艾琳再次想開口時,他突然露出扭曲的微笑向她走來。

她在等微波爐的時候盯著裡面的便當轉圈,轉了十四圈之後叮的一聲響了。

軍靴踐踏在老舊木地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隨著他的靠近,她越發感受到他的體格。比一般男人高出許多的身高、寬闊的肩膀、緊實的肌肉。

面對這個毫不掩飾野性的對手,艾琳感到呼吸困難。他擁有經常被比作神話中男神般俊美的外貌。

這太不可思議了。

然而艾琳很清楚切薩雷是多麼殘酷可怕的存在。即使是現在,她也能從他身上聞到鮮血和火藥的氣味。

回到家打開燈的瞬間,她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個不屬於她的馬克杯。

那是他留下的遺言。

沒人能活著離開這裡。

當男人站在她面前時,一股奇異的緊張感順著脊椎爬升。就在艾琳低下視線的那一刻。

「妳製作了毒品呢。」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什麼?」

突如其來的話讓艾琳猛地抬起頭。對上艾琳視線的切薩雷慵懶地繼續說道:

黃昏的光線穿過彩繪玻璃,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幅流動的畫。

「說的是嗎啡,艾琳。」

桌上的咖啡還冒著煙。

「啊,那個是可以作為止痛藥使用的......!」

密道盡頭是懸崖。

「所以呢?」

他突然覺得這條路變長了,明明以前走十分鐘就到的。

「隨便你。」他轉身的時候,她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森林深處傳來哭聲。

簡短的追問讓艾琳的嘴唇立即閉上。嗎啡雖然是強效止痛藥,但原料是鴉片。由於原料是毒品,具有相當強的成癮性。

自從先皇因毒品成癮而死後,帝國便對製造或流通毒品者處以死刑。

魔法陣的中心浮現出一扇門,門後傳來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晰。

真是個悲劇。

身為帝國軍總司令的切薩雷擁有即決處決權。即使現在在這裡用槍打爆艾琳的頭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艾琳腦中湧現各種辯解。想為帝國盡一份心力,這對因戰爭受傷的殿下的士兵們一定會有很大幫助......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但是被嚇得六神無主的艾琳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她害怕他隨時會對自己舉槍,只能不住顫抖。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看著她煞白的臉,切薩雷輕輕嘆了口氣。他捧住艾琳的臉頰。一邊摩挲著慘白的臉頰一邊喃喃自語:

「唉呀,本來不是想嚇妳的。」

她把戒指放回絨盒裡合上,心裡卻清楚知道,有些故事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像是非常想嚇唬人似地說完,他撥開艾琳的瀏海。接著取下她歪斜的眼鏡戴在自己臉上。

他翻開日記本,前面的頁面密密麻麻,最後一頁卻只寫著「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

圓框眼鏡戴在切薩雷臉上讓人感覺很特別。切薩雷用手指按著鏡框笑了。

「聽好,艾琳。」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失去了眼鏡和瀏海的遮擋,視野變得陌生。艾琳顫抖著眼睛望著切薩雷。

「我正好需要一位大公妃。」

她緊握著那枚戒指。

雨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深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坐在窗台邊把膝蓋抱在胸前,聽著雨點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這間套房不大,大概八坪左右,她在這裡住了快三年,牆角那塊壁癌從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了。房東說會處理,說了三年。她也不是真的在意那塊壁癌,只是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第一天搬進來時的自己,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勇氣。

面對緊張得連呼吸聲都變小的艾琳,切薩雷從容地低下頭。柔順的黑髮輕輕落在艾琳臉上。

整座荒島寂靜無聲。

嚇死我了。

「我們結婚吧?」

他發現自動販賣機的第三排最右邊那罐咖啡已經賣完一個禮拜了,都沒人補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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