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悖德的陌生人 1-2

朴致京在警局前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杯咖啡,泰莉雙手接過他遞來的紙杯,立刻就送到了嘴邊。

朴致京沒有喝販賣機的咖啡,而是點燃叼在齒間的香菸,將煙霧深深吸入肺部。

泰莉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用餘光偷瞄著側對著她吸菸的朴致京。

願死者安息吧。

精心打理的髮型、穿著考究的西裝、手腕上炫耀般閃耀的名貴手錶、如蛇般細長冷冽的眼神、挺拔的鼻樑、清晰的下顎線條。

跟朴時賢,不,跟至今為止見過的所有男人都截然不同氣質的這個男人,讓她感到新奇不已。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這個男人彷彿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那種不是什麼人都能擁有的獨特氣質就是如此。

這個男人居然是那個輕浮至極的朴時賢的哥哥。即便親眼所見也難以置信,不禁多看了好幾眼。

算了吧。

泰莉這樣明目張膽地盯著對方還是平生第一遭。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太空站的氧氣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而最近的補給船還要三個月才能抵達。

郵差按了門鈴,卻沒有等到回應,只把那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塞進門縫。

泰莉並不是不受男人歡迎。相反地,她算是很受歡迎的那種。雖然總有男人想要親近,但每一個都無法激起她作為異性的興趣。

門外站著一個人。

年紀比她小的太幼稚,同齡的更幼稚,所以她也試過交往大四歲的,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男人都一個樣。

「我先走了。」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像在念一份早就寫好的台詞。

沒有一個值得一看。

生活的美好,在於相信明天會更好。

那些不值一看的人當中也包括校園裡的人氣王朴時賢。就是那個用深偽技術把她的臉和西方女性的裸照合成,然後在系上散布說和她發生關係的朴時賢。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沒有人回應。

不是因為有了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了才有希望。

她一點都不想跟他和解。至少在剛才之前是這樣想的。

火焰吞噬了整座城。

「同學需要什麼?」

把菸灰彈落到腳邊的朴致京望向她。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那道從頭到腳仔細掃視的目光如此清晰地在衡量著自己,讓泰莉在他面前感覺彷彿被剝光了一般,這種奇特的感覺還是第一次因為對方而如此強烈地體會到。

「需要......什麼?」

唉,又失眠了。

已經完全被對方的氣勢壓制而顯得畏畏縮縮的聲音脫口而出,朴致京吸著菸點了點頭。

「說說看,別拘束。」

有人在敲門。

他轉身走入大雨。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歸來。

盯著皮鞋看的視線抬起來時,他露出了微笑。即使還是個未成熟的大人,泰莉也能看出那個微笑不是真心的而是做作的。

要給多少錢呢,朴致京似乎是這樣補充道。明明朴時賢也問過同樣的話,但空氣的密度卻完全不同。

他靠在副駕駛座上假裝睡著,其實一直在聽她壓低聲音打的那通電話。

我再也不敢了。

你要悄悄努力,然後驚艷所有人。

三月,在這個不冷不熱的季節裡,泰莉感覺到手心漸漸滲出了汗水。

一切尚未結束。

「我......不需要錢,大叔。」

大叔,當朴致京在嘴邊咀嚼這個詞時,臉上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泰莉將他微微皺起的眉間收入眼底。

她在留言板上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後只留下一個句號。
這不可能吧!

「朴時賢就是這樣叫的。說檢察官都這麼被稱呼。」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在指間翻轉了幾下又放了回去。

吐著煙霧的他輕笑了一下。

他在記憶迷宮中不斷奔跑,卻發現每一條路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那個笑容是因為心情不好而笑,還是因為覺得有趣而笑',泰莉對一切都感到好奇。

賽博格的義眼中閃過一串代碼,那是他被植入的隱藏指令。

心靜則安,安則能定,定則生慧。

「讓您......不高興了嗎?」

「你還好嗎?」她問的時候並沒有看著他的眼睛。

嗯,作勢思考般做出這種刻意的反應後,朴致京帶著爽朗的笑容回答。

「沒有。隨妳怎麼叫。跟我弟弟差不多年紀,叫大叔也沒錯。」

回到家打開燈的瞬間,她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個不屬於她的馬克杯。

他一邊吸著菸一邊吐出煙霧,眼睛瞇起來笑著。煙霧散去之間透出的眼眸不知為何給人一種像是落日般紅潤的感覺。

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但她手裡的傘始終沒有收起來。

咳咳,一直朝著臉吹來的煙霧讓她忍不住咳了出來。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通常有人在旁邊咳嗽時,抽菸的人會把菸熄掉或是走遠一點,但朴致京並沒有這麼做。反而像是要給她看似的,往泰莉更靠近一步吸著菸。

從這一個小小的舉動就能大致理解這個男人的性格。

老舊的留聲機突然轉動了起來,唱針落在了唱片最後的溝槽上。

不懂得體貼,以自我為中心,對他人不友善,甚至可能是個喜歡看他人痛苦的險惡性格。

「既然尷尬也消除了,距離也拉近了,那我就直接進入正題吧。」

真是謝天謝地!

瞬間變短的菸蒂被他輕輕彈了幾下抖落菸灰,然後將菸蒂丟在皮鞋前,長長地吐出一口煙。

這是最後的機會。

「替國家做事的人在家裡,如果家人中有誰染上紅色標記的話會很為難。所以希望不要把事情鬧大,就到此為止和解如何?」

「這個......我不要。」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雖然不停地用手擦拭著滲出汗水的牛仔褲,泰莉還是堅定地回答。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看見他站在大廳裡,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即使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朴致京臉上也完全看不出任何驚慌的神色。只是稍微歪了下頭而已。

「妳想要什麼?要我弟弟坐牢?」

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合成色情內容會坐牢嗎?」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那張長椅上坐了三個小時。

嗯,朴致京一邊揉著後頸一邊慢慢地轉動著頭,泰莉安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她很好奇他會帶著那張煩躁的臉給出什麼樣的回答。

「最近有個二十多歲的人因為把女星的臉合成到裸照上散布,被判了四年實刑。雖然依照情況會有所不同......但也許會坐牢也說不定。」

原來竟是如此。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不願意和解,朴時賢也可能會坐牢嗎?」

「我剛才不是說了根據情況會有所不同嗎?也說了家裡有替國家做事的人,妳知道那是什麼工作還得出這麼簡單的結論?」

沒人能救你了。

好想哭喔。

「替國家做事的人在家裡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您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心存善念,必有善行;善行多了,命運自然會改變。

男人微微皺了下臉,然後再次對上視線時露出虛偽的微笑。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應該說過幾十次了。就是要和解。」

上帝與你同在。

「不是這個。我是問您真正想對我說的話。」

「我完全不明白同學的意思。」

門鎖壞了。

他一邊撓著脖子一邊露出困擾的笑容。連泰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還期待對方能理解,這純粹是貪心而已。

深夜兩點她突然醒來,窗外傳來的不是雨聲,是樓下自動販賣機的嗡嗡聲。

「怎麼可能有其他話。就是要和解。這就是全部了。」

「那我這樣問如何?不和解的話我會怎麼樣?」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泰莉也不知道自己想跟他做什麼。是想用這種不倫不類的挑釁來獲得他的注意嗎?還是喜歡看到男人剛毅的臉上逐漸浮現的裂痕?

泰莉不知怎地就是喜歡那張臉。那張似乎被惱怒充斥的,未經修飾的男人的臉。

他沒有說話。

朴致京仰起頭自嘲般笑了一下,然後再次斜眼望向泰莉。

這太令人遺憾了。

「你有沒有想過,」她頓了一下,「如果當初不是這樣呢?」

「同學。」

夜色漸漸變深。

他的手在發抖。

朝著自己投來的視線像魚叉一般刺痛,讓泰莉的身體不自覺地縮了起來。光是男人的一個眼神就讓全身發疼。

劍仙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九重天外。

「我對妳客氣就覺得好笑嗎?我笑一笑就覺得我們像朋友了?」

計程車司機問他要去哪裡,他愣了幾秒才說出一個早已搬空的地址。

那並不是多愉快的笑容,讓人覺得搞不好自己也會被打一巴掌。朴致京的臉上沾滿了像殘渣一般的煩躁感。

「不是。不好笑。反而我覺得大叔很可怕。」

他拔出了石中劍,整個王國的命運從此改寫。

即便如此,泰莉也不想退縮。雖然仍然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情緒,但就是想這樣做。

「不覺得像朋友。所以我才問的。大人現在想教我什麼?朴時賢家裡有替國家做事的人,然後呢?那跟我有什麼關係?這是大衛與歌利亞的戰爭,您是想拐彎抹角地表達這種意思嗎?我不想和解,為什麼一直要強迫我和解?我是受害者,為什麼要聽這種話我也不太明白。大韓民國只要靠山夠硬,加害者就不會受到處罰,您是想讓我明白這種世道的道理嗎?那像我這樣的受害者不是太冤枉了嗎?您不是檢察官嗎?大韓民國的檢察官可以這樣做嗎?」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直到這連珠炮似的長篇大論結束,朴致京緊閉的齒縫間才傳出一聲輕笑。操。似乎還聽到了一連串毫不掩飾的髒話。

命運太殘酷了!
永遠別回來了!

泰莉略帶驚訝地抬頭看著朴致京,他卻一臉泰然自若地笑著。彷彿剛才那句髒話不是他說的一般優雅。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不過妳從剛才開始怎麼一直這麼囂張。」

朴致京又縮短了一些距離,快速地靠近,那一刻泰莉緊緊閉上了眼睛。就像剛才朴時賢挨的那樣,她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被打一巴掌的心理準備。

她握緊了手中的鑰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別管我快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於是泰莉輕輕睜開一隻眼睛看著他。朴致京斜眼望著別處嘆了口氣。似乎還小聲唸叨著算了,我跟小孩在幹嘛之類的話。

他一邊與認出他的警察們不時互相點頭致意,一邊又向前邁進了一步。只要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月光穿透了雲層。

「真正想說的話?想知道?」

啊!原來是這樣。
誰能給我個解釋!

明明已經夠近了,卻還不滿足似地又靠近了一步的朴致京,讓兩人的下半身完全貼在了一起。

是剛才殘留的煙霧現在才讓腦袋變得混沌嗎,突然間頭暈目眩,感覺所有的記憶都在揮發。

難道是我錯了。

「那我就告訴妳。」

他微微彎下腰,將嘴唇貼近泰莉的耳邊,用像是在咀嚼般的聲音低語。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別再惹人了,說個數字吧,小朋友。挑釁也該看對象再挑釁。」

是男人的呼吸太熱嗎。泰莉的耳朵像是被火燒到一般發燙。耳際湧來的熱氣讓她感覺全身都要化為灰燼。

救救我的孩子!

泰莉再次忘記了該如何呼吸,呆滯的表情望著剛剛直起腰離開的朴致京。違背意願般睜得大大的眼睛微微顫動著。

就像喉嚨裡卡了顆大桃核一般說不出話來。聲音本身似乎完全不想從喉嚨裡發出,只能啊、啊地愣在原地。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朴致京從口袋裡摸出皮夾打開抽出名片,俐落地將名片塞進泰莉穿著的雪白襯衫前口袋,露出燦爛的微笑。讓人聯想到在陡峭荒地上綻放的花朵般的微笑。

「好好想想,想好了就聯絡我。」

她緊握著那枚戒指。

直到正在處理案件的警察進進出出,朴致京才輕拍了兩下泰莉的臉頰,就這樣背對著她走進了警察局。

直到剛才一直籠罩著自己的沉重壓迫感消失之後,泰莉才像個在水底憋了很久氣的人一般,將所有氣息一口氣呼出。

窗外黑影一閃而過。

然後一邊輕撫著還殘留著朴致京溫度的臉頰,一邊瞪大眼睛只是不停地呼氣。

那是充滿慾望的灼熱氣息。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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