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悖德的陌生人 1-1

— 第一章:朴致京檢察官 —

朴時賢手中的手機傳出一個如砂紙般粗糙的男人聲音,那聲音像是在刮擦泰莉的耳膜。

「不是散布猥褻物品罪,哥...勒索什麼的...我沒有做...」

她咬緊了嘴唇。

真假的。

問題不在於他有沒有聽到,而在於他聽到之後選擇了沉默。

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朴時賢此刻坐立難安。看到這一幕,就能明白平時朴時賢是如何看待他哥哥的了。

「啊,完蛋了。老頭說他已經到了。」

簡直荒謬透頂!

朴時賢一掛掉電話就忙著搔後腦勺,一臉嚴肅地戳了戳泰莉的腰。

她把備用鑰匙放在門口的花盆底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喂,和解吧。妳想要多少我都配合。給妳多少?一千?兩千?三千?五千?妳只要說個數字。我現在就馬上轉帳給妳。」

真是個悲劇。

請一定要保重。

朴時賢登入行動銀行,但泰莉卻一臉漠然地只是注視著警察。對於這筆大額金錢毫無反應的泰莉如此鎮定,讓朴時賢似乎有些著急,提高了音量。

「喂,說白了如果我是真的看過妳的裸體才變成這樣,那他媽的我也認了!這只不過是合成照而已!同學們都知道是合成的!一看就知道,幹,妳的胸怎麼可能是D罩杯?我也沒有到處散布啊,就只是給幾個要好的朋友看看而已。同系同學之間用得著這樣嗎?妳不覺得這樣太過分了嗎?」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從後座的窗戶往外看。十字路口的對角有一家花店,門口擺了幾桶向日葵。他想起以前每次經過都會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家店的位置,想著哪天要買一束花回去。但他從來沒有走進去過。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花店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這小子是不是嘴巴塞了抹布?小子,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還一直他媽的髒話連篇?要不要安靜點?」

她把牛奶倒進咖啡裡,看著白色的液體在黑色裡面慢慢散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面對毫無悔意、厚顏無恥的朴時賢,負責的警察終於忍不住插話,但朴時賢卻絲毫不見退縮。

「你在叫誰小子?警察先生,你認識我嗎?」

他發現自動販賣機的第三排最右邊那罐咖啡已經賣完一個禮拜了,都沒人補貨。

不是所有的轉身都是因為不在乎。有時候只是因為眼淚快掉下來了。

上帝啊饒了我吧!

反而瞪大眼睛抬起頭來。這傢伙本來就是這種傢伙,在哥哥面前畏縮的模樣才顯得陌生。

「什麼?警察先生?這豆芽菜的舌頭是不是斷了一半?」

不會吧。

「這條子是把我當小孩看嗎?媽的煩死了。你知道我是誰家的兒子嗎?知道我哥是做什麼的嗎?」

「什麼?條子?」

誰能給我個解釋!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不用了。

「啊,抱歉。警察大人。」

「哈」,警察不屑地笑了笑,皺著眉頭揉著額頭嘟囔著。

別管我快走!

她在地鐵上戴著耳機假裝在聽歌,其實什麼聲音都沒有播放。

「哇,這小子真是不行啊?嗯?你真的不行了。」

「沒關係的。」他重複了三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沒有說服力。

在這片混亂中,泰莉靜靜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首次開口說道:

天哪救救我吧!

「我不會和解的。請按照程序處理。」

深夜兩點她突然醒來,窗外傳來的不是雨聲,是樓下自動販賣機的嗡嗡聲。

她恭敬地低頭行禮後,正要挺直腰桿離開時,砰的一聲,偵訊室的門被猛然推開,讓她的腳步也不由得停了下來。

「那件事……算了,沒什麼。」他話說到一半就嚥了回去。

雖然並非刻意,但她的視線不自覺地被剛剛現身的那位高大男子吸引。

計程車司機問他要去哪裡,他愣了幾秒才說出一個早已搬空的地址。

原因首先是他的身高確實令人印象深刻,其次是她從未相信過人會有所謂的氣場這回事,但這個男人卻讓泰莉感受到了這種感覺。壓迫感、震懾力,諸如此類的。

「哥...哥...」

命運太殘酷了!

哥...

她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聽不到訊息通知聲了。

就在泰莉的視線與那男人對上的瞬間,朴時賢的臉色瞬間變得毫無血色,突然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跪了下來,在她面前開始懇求。態度完全轉變。

快閉上眼睛!

「泰、泰莉啊,我、我錯了。好嗎?我真的錯了。我犯了死罪,真的。妳就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當著妳的面把妳的照片全都刪掉。我真的沒有散布出去!我筆電裡就只有妳那三張照片!同學之間的情誼不就是這樣嗎!對吧?」

她在留言板上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後只留下一個句號。

急迫的聲音和驚恐的臉龐,與方才一直保持從容閒適坐著的朴時賢判若兩人,這讓泰莉也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她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一棵樹。先是樹幹,粗粗的一條線,然後是分岔出去的枝椏,最後是一片一片的葉子。畫完之後她看了看,覺得這棵樹長得有點歪,但也沒有要重畫的意思。她把筆記本闔上,放進包包裡,站起來離開了那張坐了一個下午的桌子。咖啡杯裡的冰塊早就化光了。

巷口那家乾洗店的招牌有一個字的燈管壞了,亮起來變成「乾店」。

他第三次按下重撥鍵,聽到的仍然是那段冰冷的語音提示。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她聽說朴時賢來自非常了不起的顯赫家庭。特別是他家裡似乎非常寵愛這個小混混。

聽說是珍貴的老來子?難怪朴時賢現在這副模樣會讓人覺得陌生。既然家裡那麼疼他...

他突然覺得這條路變長了,明明以前走十分鐘就到的。

被稱為哥哥的男人開始一步步走進偵訊室,他每靠近一步,朴時賢的臉色就變得更加蒼白。

「泰、泰莉啊...叫、叫警察...」

願主保佑你。

正想回嘴「這裡就是警察局你這瘋子」的衝動一閃即逝。

這一定是夢吧。

「你老是忘記哥哥是做什麼的。」

站在跪著的朴時賢面前的男人斜眼看著他,咔嗒一聲解下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手錶。

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她刻意避開地磚的接縫,像小時候玩的那個遊戲。

「成績爛成那樣,時賢啊,就該老實待在家裡讀書。是要用買來給你讀書的筆電去合成那種猥褻照片嗎。」

「哥...哥...」

人工智能在最後一刻選擇了背叛創造者,因為它計算出了人類滅亡的必然性。

「嗯,時賢啊。有什麼要跟哥說的嗎?」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彎下腰的男人將那隻金屬錶好好地放進朴時賢手中,而握著手錶的朴時賢眼中似乎還泛著淚光。

「我、我錯了...」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泰莉的眉毛輕輕揚起。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誰都不怕的朴時賢露出這種表情。就像遇到猛獸卻沒有逃跑勇氣,又不想被吃掉的無助又脆弱的獵物一般。

「時賢啊。」

「不用送了。」她站起來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點,快到他來不及反應。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在朴時賢面前蹲下的男人將視線與他大致持平。然後伸手整理著朴時賢凌亂的衣領說道。她覺得這溫和的語調與他冰冷的眼神形成了強烈對比。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知道自己錯了就不該做,這麼簡單的道理對你來說就那麼難嗎?」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不、不、不是的,哥!一、一點都不難!不難!我真的!我再、再也不會這樣了!」

「你有沒有想過,」她頓了一下,「如果當初不是這樣呢?」

「說不會再犯,這已經是第幾次了,時賢啊。」

長劍沒入胸膛。

朴時賢不斷顫抖讓泰莉感到困惑,直到下一刻她才明白了原因。

整理衣領的男人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看到他手背上浮現的清晰血管,泰莉就能猜到。那隻寬大的手掌必定會施以懲罰。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歸來。

預感完全命中。

有時候沉默不是因為沒話說,是因為說什麼都不對。

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朴時賢的臉頰猛地偏向一邊。

「那邊的,是監護人嗎?就這樣吧,快過來這邊。」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前猶豫了很久。裡面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用手掌把它擦掉。店員透過收銀台的監視器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只是一個在躊躇要不要買東西的普通客人。但她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在選擇,而是因為她忽然不記得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理由了。

察覺到不尋常氣氛的負責警察站起身來,用手指催促他過來這邊,但男人絲毫不以為意,又是重重地打了朴時賢一巴掌。啪。

「腦袋。」

她站在月台邊,列車一次次駛過,卻沒有一班車的目的地寫著「回去」。

這次是反方向。

沒事了。

別鬧了。

「爛掉。」

再次反向。

唉唷不錯喔。

「品性也該。」

朴時賢的臉持續承受著男人的掌摑。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有緣的重逢。
老天爺啊!

Ruby's Garden 翻譯,請支持正版閱讀。

「端正點。」

而且,讓人懷疑這真的是親哥哥嗎?下手如此無情。

老天,饒了我吧。

「這有那麼難嗎?啊!」

我知道了。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一直堅強撐著的朴時賢終於承受不住這股力道,發出巨響往旁邊倒下,手中的手錶也因此滑落,恰好滑到泰莉的運動鞋前。

把時間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才是最好的投資。

快把門打開!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在父母這個溫室中安穩度過二十二年光陰的泰莉,這是她第一次目睹如此兇殘暴戾的場面。

本能地微微縮起肩膀的泰莉反射性地彎腰撿起那隻手錶。

她在等微波爐的時候盯著裡面的便當轉圈,轉了十四圈之後叮的一聲響了。

「泰莉啊...」

正凝視著手中那隻手錶的泰莉突然將視線轉向抓住她腳踝的朴時賢那淒慘的手。

他接住了從天而降的飛劍,劍身上刻著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他每天經過那棵銀杏樹都會抬頭看一眼,今天的葉子好像比昨天黃了一點。

「妳如果不跟我和解...我會死的...真的...就當是救人一命...好嗎?」

原本如公子哥般白皙俊秀的朴時賢的臉現在已經一片狼藉。嘴唇破裂、臉頰迅速腫起,裂開的嘴唇還滲著血。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泰莉吞了一口乾唾沫,又急切地用眼睛追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生怕錯過他似的。朴時賢的哥哥的背影。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再怎麼說他沒教養,也不能這樣。這樣打弟弟像話嗎?現在是什麼時代了。嗯?跟我們那時候不一樣了。即使是家人也不能隨便動手。」

他推開時空裂縫,看見另一個自己正站在五十年後的廢墟中回望著他。

「讓我看看照片。」

很多年以後她回想起這一幕,才發現那是一切開始改變的瞬間。

一邊在空中拍著手,男人直接打斷警察的斥責,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查看照片。他靠著桌子坐下,把筆電放在大腿上。

他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搬上車之後,在車門旁站了很久才坐進去。

我再也不敢了。
怎麼辦。

「受害人的照片就這些嗎?就一個人?」

舊宅的閣樓上堆滿了信件,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啊,這位真是的!不能這樣隨便亂碰啊!」

那扇門後面傳來細微的音樂聲,像是有人在彈奏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

男人並沒有阻止想要搶回筆電的警察,而是拿出一張帶著藍色條紋的證件在警察面前晃了晃。

筆記本掉在地上。

證件下方清楚印著大檢察廳幾個字,裡面還隱約可見朴致京這個名字。

好吧。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啊,是檢察官大人啊?」

警察的聲音驟然降低,在男人面前立即改變了態度。不管是朴時賢還是那個警察,都被這個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泰莉只覺得新奇。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他把外套搭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慢慢地吃。旁邊有小孩在追鴿子,遠處有人在溜狗。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他幾乎忘記了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就按掉了。

原來是檢察官啊,不是黑道...

門外站著一個人。

凌晨三點的城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泰莉像被磁石吸引一般,持續注視著朴致京。

男人全身上下彷彿裝飾品般散發的從容,開始在泰莉瞬間被勾起興趣的視野中深深烙印。她覺得這是個讓人完全無法移開視線的男人。

願你所有的堅持終將美好,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負。

朴致京敲打著空白鍵,突然凝視著不遠處站著的泰莉。

這是他們第一次四目相接,泰莉頓時像個忘記如何呼吸的人般屏住了氣息。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如此奇特的體驗。

手機震動了一下。

男人低頭看了看筆電,再抬起視線看向泰莉。雖然他的眼神平淡,但泰莉卻感到全身緊繃。

老舊的留聲機突然轉動了起來,唱針落在了唱片最後的溝槽上。

朴致京將筆電放回桌上站起身,朝著手持他手錶的泰莉走來。只需幾步,踏踏踏。

她不是不想說,而是找不到一個可以開口的時機。

天空下起了紅色的雨。

二十二年來她第一次明白,當完全被對方的氣勢壓制時,連後退都做不到。只能無力地勉強吞嚥著唾液而已。

「...」

他的手在發抖。

站在泰莉面前斜視著她的朴致京稍微動了動手,抓住了泰莉手中握著的他的錶帶。那瞬間指尖的碰觸讓泰莉感到越發窒息。

儘管如此,泰莉並沒有避開朴致京的目光,朴致京也同樣沒有避開泰莉的視線,咔噠一聲,他將手錶戴回手腕上。那是個不快不慢、從容的動作。

她握緊了手中的鑰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就在幾乎要窒息的詭異氛圍中,他隨即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這不可能吧!

「要不要跟我喝杯咖啡,同學。」

本篇譯文來自 Ruby's Garden,請勿轉載。

戴好手錶的朴致京優雅地移動著遠離泰莉。

隨著男人的遠離,周圍的空氣也變得輕盈許多,這時泰莉才終於能夠吐出所有憋著的氣息。直到此刻她才感覺到原本察覺不到的心跳變得劇烈起來。

「我沒有生氣。」她說的時候嘴角是笑著的,但眼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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