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夜 3
與時勳一同在寒風中行走的過程,使誾霞差不多清醒了。當她望向近在咫尺的芙蓉館,那彷彿鯨魚背脊般的建築,仰頭看向天空時,清澈的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誾霞皺著眉,卻仍不願將視線從天空移開。
細如絲線的雲朵遍布高遠的天空。春天時會綻放豔麗粉紅花朵的那些樹木,此刻只剩下光禿的枝椏,在風中搖曳,從芙蓉館的圍牆上方尖尖地探出頭來。
春天何時會到來呢?春天真的會來嗎?若春天來了,她和姊姊能離開芙蓉館嗎?
「少爺,您來了。」
護衛們發現與誾霞同行的時勳,板著臉恭敬地鞠躬。這些芙蓉館的護衛負責對付鬧事的人,或是抓回逃跑的妓生。誾霞極其厭惡他們。
「行首在裡面嗎?」
「是的,她確實在裡面,不過……」
「那就開門吧。我只是打個招呼就走。」
護衛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尹少爺身上,誾霞趁著他們不滿地瞪著自己的當口,飛快地溜了進去。
與外面的寒風不同,芙蓉館的庭園陽光溫和。園中一木一石無不精心布置,尤以盛開的山茶花為最。因此,凡是踏入芙蓉館的人,無不感覺如在夢中。但對誾霞來說,這景象已見過十多年,早已失去了特別之處。
不管這裡多麼美麗,每天都有沉迷酒色的男人喧鬧嬉戲,戲弄女子的聲音不絕於耳。每當看到姊姊即使臉上受傷,仍需如花般美麗微笑時,誾霞就討厭芙蓉館的一切。
她站在那株據說從異國引進的白色山茶花旁的屋舍門前,環顧四周後,正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時——
「誾霞!」
尖銳的呼喚聲讓誾霞止步不前,是她的姊姊李榮。精心化好妝容,穿著玉色裙裳的李榮快步走近,怒火中燒地責問:
「到底怎麼回事!居然跟著去捕虎!我不是再三告訴過妳這有多危險嗎,妳為何還這樣做?」
「姊、姊姊,妳還在啊!」
從未見過姊姊如此生氣,誾霞慌張地結巴起來,這讓李榮更加惱火。
「聽說妳去山上捕虎,我怎麼可能安心做事?為什麼要跟去那種危險的地方?」
李榮上下打量著誾霞因整天奔波而顯得邋遢的模樣,無奈地叫來附近的婢女。
「徐喜,去浴堂準備些熱水。我得好好洗洗這個泥巴疙瘩。」
被喚作徐喜的婢女停下掃地的動作,趕緊跑向附近的浴堂。誾霞快速思考如何在姊姊如此生氣的情況下解釋,隨即拿出藏在身後的東西。
「唉,姊姊,我會拿著槍衝在最前面嗎?我只是跟在後面,看看有沒有什麼能賺錢的機會罷了。」
「為什麼突然需要錢?嗯?」
「我想看這本書嘛。而且今天比昨天暖和,我以為抓不到老虎才去的。真的,姊姊。」
這種時候若能適當地接受她的謊言就好了,可李榮似乎已下定決心,提高了聲調。
「雖然是我妹妹,但怎麼能這麼厚臉皮?這次絕對不能就這樣算了。總之,趕快去浴堂脫衣服泡進浴桶!我馬上就來。」
「啊,姊姊——」
「快去!」
最終,誾霞被李榮重重地拍了一下背,只好不情願地放下書,垂頭喪氣地拖著腳步走向浴堂。
李榮想著誾霞凍得發青的手和臉頰,重重地嘆了口氣。看著她那像金子、玉石般珍視的妹妹,天天到處跑,身上總是有傷,令她心如刀割。
「榮啊,別太責備誾霞。我和她一起去的不是嗎?」
李榮因近日胸口總是隱隱作痛,正用拳頭按壓著,聽到時勳的聲音便轉過頭來。
「少爺,是小妹給您添麻煩了。」
「什麼麻煩。是我喜歡帶她一起去的。」
「喜歡?我擔心我這不成器的妹妹打擾了您專心讀書的時間,心裡很不安。所以下次您見到她時,也請好好訓斥她。誾霞已到了婚嫁的年紀,若這樣毛毛躁躁,哪個丈夫願意娶她為妻呢?」
李榮抬頭直視時勳的眼睛。僅僅是四目相接,她的臉卻莫名發燙。那整齊的唇線和柔和上挑的眼角,使他的容貌顯得格外俊美。
但這是不該懷有的情感。即使時勳是判書家的庶子,作為賤民的她也不敢對他有任何愛慕之情。
「我怎能責罵誾霞呢?那麼小巧可愛的孩子。」
「另外,行首大人禁止少爺出入妓館。您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嗎?」
「我怎會不知道呢。但想見的人在這裡,我又該如何是好?」
時勳的目光轉向誾霞剛才隨意扔下的書包。
那眼神中充滿的深情厚意讓李榮心中刺痛。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嫉妒吧。
但即使是這樣的感情,也是不被允許的。更何況,若大人知道時勳對誾霞有情,後果不堪設想。
「少爺需要學會忍耐。無論如何,您來妓館的消息已經傳開,行首大人很快就會來的。」
「連妳也急著趕我走嗎?我明白了。那我這就告辭。」
時勳望著李榮恭敬行禮後轉身離去的背影。春夏秋冬,芙蓉館是一個四季不敗的花園。而將芙蓉館打理得如此繁花似錦的行首,正是時勳的生母沈德。
「明明已經禁止出入妓館,少爺真是不聽話啊。」
身後傳來親切的聲音,時勳轉過身。帶著兩名婢女的沈德臉上同時流露出喜悅與憂慮。時勳微笑著走向沈德。映在薄冰覆蓋的池塘上的陽光,透過帽子的縫隙照射下來。
「定期拜見母親,我才能心安。再說,我來此處的原因上天知曉,大地亦明白,誰敢指責呢?」
「請維持兩班的尊嚴。大人若知道定會大怒。」
「他本就脾氣暴躁,別擔心。我只是盡為人子的本分罷了。但見您如此掛心,我這就回去。能見到母親的臉,我已心滿意足。」
沈德向遠處守望的護衛們示意,請他們護送時勳回家。她親自將他送到大門口。口上雖說不要來訪,不要稱她為母親,但心中卻不是這樣想的。
只願能多看一眼那挺拔成長的背影,這就是做母親的心情。
回到芙蓉館的沈德站在李榮剛才所在的屋舍前。那裡有一本西域文字的書,從包袱中露出一角。沈德凝視著那書卷,轉向婢女問道:
「今年誾霞幾歲了?」
「已經十九歲了。」
「已經這麼大了嗎?」
「因為李榮一直像對待孩子般照顧她,在我們眼中她也顯得格外年幼。」
「是嗎。十九歲,早該盤髮成人了。」
聽到行首的自語,婢女春熙臉色變得蒼白。所謂慈愛而殘忍。她知道李榮多麼希望讓妹妹能夠出嫁,而「盤髮」意味著要讓誾霞也成為妓生。
春熙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尷尬地笑著,緊握著指尖。
「今晚,把李榮帶到我的屋舍來。」
「是,行首大人。」
沈德踏著白雪中零落的山茶花瓣離去。春熙盯著那腳印,心想大事不妙。
***
赤裸著身體讓誾霞感到尷尬,她將身體深深浸入浴桶,低著頭避開李榮責備的目光。
但李榮一言不發,只是讓婢女將誾霞的身體洗得乾乾淨淨。隨著污垢被洗去,誾霞的皮膚越發潔白,如同白玉般閃閃發光,那格外黑亮的眼睛深邃如含著寶石。她平日總穿著男裝,未曾顯露,但誾霞的身體已然擁有美麗女子的曲線。若是這孩子盛裝打扮在集市行走,恐怕送情書的男子會踏破門檻。
李榮希望在行首發現誾霞的美麗之前,將她送出芙蓉館。這是必須的。
「誾霞。」
聽到李榮的聲音似乎不再生氣,垂頭喪氣的誾霞突然抬起頭來。那雙黑亮的眼睛閃著光,笑容燦爛,讓李榮想起當年那個牽著她的手進入芙蓉館的小女孩,心中不禁感到悲傷。
「我打算給妳尋找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