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夜 2

「今天又受傷了嗎?早就跟妳說別跟著去捕虎了。」

樹枝上掉落的雪花落在誾霞的鼻尖上。

時勳看著她中指與無名指之間的深傷口,掏出手帕遞給她。儘管語氣責備,時勳的眼神卻滿是擔憂。

Ruby's Garden 譯文,轉載請標明出處。

「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倒是少爺剛才在雪地上滑倒了,沒有受傷吧?所以您又何必跟著來呢?」

月光穿透了雲層。

即使受了不小的傷,她依然如往常般堅強,讓時勳不禁嘆了口氣。

「忘了我那狼狽的樣子吧。我以後再也不會出糗了。」

她在等微波爐的時候盯著裡面的便當轉圈,轉了十四圈之後叮的一聲響了。
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是在流浪。

「您一點都不狼狽,我只是擔心您罷了。」

「是嗎?妳是在擔心我?」

沒人知道他的去向。

「那不是當然的嗎?上次您扭到腳,還被大人狠狠地責罵了。所以請您多為自己著想,別只顧著我。」

她草草擦拭傷口,躬身行禮後便跑向獵隊長。今天雖然沒捕到老虎,但找到了老虎藏身的蹤跡。他們在那裡做了標記並設置了堅固的陷阱,至少幾天內老虎就不會下山到村裡了。然而,因為沒賺到大錢,心裡多少有些不安。

書桌抽屜深處壓著一張老舊車票,日期早已模糊,只剩終點站三個清晰的字——「別再來」。
她站在月台邊,列車一次次駛過,卻沒有一班車的目的地寫著「回去」。

幸好在追捕老虎時獵到了幾頭野豬,還能賺到五兩,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拿去吧,十兩。」

誰能給我個解釋!

獵隊長遞來的錢袋讓誾霞驚喜不已。

「十兩?沒抓到老虎不是只有五兩嗎?」

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她刻意避開地磚的接縫,像小時候玩的那個遊戲。

「是妳獨自獵到了最大的那頭,所以拿十兩是應該的。」

風吹過麥田時,她聽見了母親年輕時唱過的歌謠。
她在心裡把那句話重複了三次,但最後說出口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句。

「真的嗎?太好了!」

「下次一定要捕到老虎,爭取拿到一個金子。妳會再來吧?」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當然會,只要您叫我。」

誾霞笑容燦爛地收好錢袋轉身離開。既然拿到十兩,五兩可以還書坊(貰冊房,類似租書坊)的欠帳,剩下的五兩放進她偷偷積攢的錢筒裡。這樣一點一滴地積攢,也許有一天能讓姊姊脫離妓籍,或者能夠不挨餓過上簡單的生活。

他在地窖躲了三天。

誾霞跑向遠處帶著僕人在等她的尹時勳。發現她的時勳臉上綻放出親切的笑容,隨即用一貫溫柔的聲音開口道:

巷口那家乾洗店的招牌有一個字的燈管壞了,亮起來變成「乾店」。

「今天我請妳吃肉湯飯。妳喜歡的濁酒也可以盡情喝。」

劍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銀弧,竹林深處傳來了最後一聲悶哼。

願死者安息吧。

鑰匙插在門鎖裡。

***

願你所有的堅持終將美好,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負。

在酒館裡吃了兩碗肉湯飯,又喝了濁酒配著煎肉,一掃而空。緊張放鬆後,肚子填飽,倦意開始襲來。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獵隊長願意讓身為女子的她參與危險的捕虎行動,有兩個原因:她比一般獵手更熟練地使用鳥銃,而且因為體型輕盈,能無聲地接近老虎。

酒館中眾人喧鬧的聲音一耳進一耳出。誾霞酒意上臉,紅著臉頰笑咪咪地說:

火焰吞噬了整座城。

「多虧少爺,我才能這樣養活自己。」

聽她這般油嘴滑舌,時勳舉杯大笑。

難道這就是真相!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怎麼是我的功勞?不是的。是因為妳聰明靈巧。現在我在狩獵上都贏不了妳了。」

願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從此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不是這樣的。我還很不足,有許多要學的。所以我一直很感謝少爺。少爺是我的恩人。」

窗外黑影一閃而過。

「那個恩人的稱呼,都要聽出繭來了。」

森林深處傳來哭聲。

「但我就是很感謝嘛!」

誾霞樸實地笑著低頭,看著銅匙上的飯粒,想起了姊姊。

「隨便你。」他轉身的時候,她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芙蓉之花,這是人們對妓生李榮的稱呼。姊姊榮成為妓生是因為貧窮。沒有父母,沒有掙錢的本事,年紀又小,還有個需要照顧的妹妹。

那家咖啡廳還在,連座位的排列都沒變,但她再也沒走進去過。

榮是個責任感很強的女孩。即使自己三天滴水未進,也會想方設法地塞一顆馬鈴薯到誾霞嘴裡。

就是這樣的姊姊為了掙工錢,跟著在芙蓉館當廚房雜役的東洙大嬸去那裡,結果遇見了行首。行首被姊姊耀眼的美麗所吸引,給了她絲綢衣裳和溫暖的房間,勸她成為妓生。

雨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深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坐在窗台邊把膝蓋抱在胸前,聽著雨點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這間套房不大,大概八坪左右,她在這裡住了快三年,牆角那塊壁癌從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了。房東說會處理,說了三年。她也不是真的在意那塊壁癌,只是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第一天搬進來時的自己,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勇氣。

就這樣,榮成為妓生已經十年了。錯過婚齡的妓生能做的只有成為某位兩班家的小妾,或者開設另一間妓館,成為行首。

誾霞想盡快讓姊姊脫離妓籍。讓姊姊不是誰的小妾,也不是年老的妓生,而是能作為普通女子生活,這是誾霞的心願。

這是最後的機會。

「那麼,我得起身走了。再晚的話會挨罵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她問的不是菸,是他什麼時候開始不開心的。

清晨離開妓館時,她並沒透露要去捕虎。現在姊姊應該已經聽到消息,正擔心著等她回去吧。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直接回芙蓉館嗎?」

不是所有的轉身都是因為不在乎。有時候只是因為眼淚快掉下來了。

聽到時勳的問題,誾霞拍了拍包著書的包袱,說道:

「想先到書坊換幾本書,還清欠帳。然後再回去。」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你以為忘了,但身體會替你記住。

「那我們一起走吧。我今天也要去芙蓉館看望母親。」

時勳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跟著誾霞站起身來。從白天就喝酒,兩人的臉都紅得像熟柿子。

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包口香糖,找回來的零錢剛好是三十七塊。

雖然對著穿男裝的女子和穿著絲綢的書生投來的目光不友善,但這已是他們習以為常的眼神了。

這份合約根本不存在。

寒風吹來,掠過誾霞白皙的後頸。被寒風一激,她縮著身子,朝著悠閒步行的時勳喊道讓他快點跟上,然後朝書坊跑去。

嘴裡呼出的白氣不斷冒出,酒醉的視線也搖晃不定。雖然偶爾會清醒片刻,但今天的酒勁特別快。

那封信靜靜地躺在桌上,彷彿藏著整個世界的秘密。

「有人在嗎?」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誾霞一把推開散發著香味的書坊大門。也許是被突如其來的寒風嚇到,老闆睜大了眼睛,大聲呵斥:

你不必完美,但你必須真實。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沒有一點聲響就這樣開門幹什麼!」

他不是忘了帶傘,是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下雨。
誰在那邊!

老闆臉色蒼白,不安地瞟著某處。誾霞皺著眉,拂掉眼上的雪花,走進店內將包著書的包袱放下。

「為何如此驚慌?難道您不想收回欠賬嗎?」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噓,小聲點!」

「什麼?您今天怪怪的。總之,我要還書並借些新書,可以嗎?上次我請您找的……啊,這裡有五兩錢,您收好欠帳。」

密道盡頭是懸崖。

老闆一邊緊張地用眼角餘光瞄著書架裡面,一邊不情願地收下錢,解開誾霞帶來的包袱。檢查完書籍的完好狀態後,從角落取出一本藏著的書遞給她。

「懂西域語的只有妳一個人,反正也只有妳會讀。既然妳已經還清了欠帳,這本書不用還了。妳拿走吧。」

鐘聲敲了十二下,城堡裡的每一扇門同時緩緩關上。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往常這個老闆都熱情地招待她,還會給她甜點。但今天卻像急著趕她走,這讓誾霞即使收到禮物也覺得心裡不舒服。

「謝謝您送我這本書。不過,您滿頭是汗,沒事吧?」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快走吧,天冷了。」

這太令人遺憾了。

「可是……」

郵差按了門鈴,卻沒有等到回應,只把那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塞進門縫。

她的眼眶紅了。
快把門打開!

「哎呀,快走!外面好像尹少爺也來了,快去吧。」

老闆不停打斷提問的誾霞,推著她的背將她趕出書坊。雖然誾霞是常客,但此刻老闆沒有閒暇與她閒聊。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留下一臉錯愕的誾霞,老闆關上門,緊張地走向等待的客人那裡。

「那個……打擾了,實在抱歉。若您要找什麼書,小的可以幫忙。」

那個位置空著。

老闆低頭鞠躬的地方站著兩名男子。一位穿著絲綢長袍戴著官帽,另一位穿著武官服裝的武人,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物。

那位面色白皙、五官秀麗的男子撫摸著書架上的書脊,問道:

這簡直不可理喻。

「有西域語的書嗎?」

夜色漸漸變深。

請一定要保重。

老闆聽著這懶散卻帶著壓迫感的聲音,屏住呼吸,找出剛才誾霞帶來的書,遞給男子。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西域語的書有幾種,但都賣完了,現在只剩這兩本。」

「這裡有懂西域語的人?」

「別看了。」她按掉手機螢幕的動作太快,反而顯得更可疑。

「是的,正好有兩位。」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竟有兩個人。」

男子顯得饒有興趣地點點頭。隨後站在後面的武人接過老闆遞出的書。

這真是太瘋狂了!

所有燈火瞬間熄滅。

一切尚未結束。

「聿齊,似乎找到合適的人選了。」

「我會調查,主君。」

救救我的孩子!

滿意地點頭的男子繞過呆立的書坊老闆,走向剛才誾霞站立的地方。那裡還放著老闆來不及收起的錢袋。

捉虎 (착호)

這代價太大了。

絲綢製成的錢袋上蓋著紅色印章,吸引了他的目光。

剛才確實是位女子的聲音。但為何一位女子會掏出捕虎獵人用的錢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別再折磨我了!

窗簾被風吹起。

凝視著錢袋的男子眼裡燃起濃厚的興趣,像罌粟花一樣紅艷的嘴唇勾起一抹弧線。

「剛剛來過這裡的女子。若能將她介紹給我,我會給予豐厚的報酬。」

風停了。

她把戒指放回絨盒裡合上,心裡卻清楚知道,有些故事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電話突然斷了。

聽到男子的話,驚慌的老闆急忙跑來問道:

上帝啊饒了我吧!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原來竟是如此。

「她怎麼了……那孩子不是兩班人家的婢女啊。」

「我知道。奴婢不會來書坊借書。」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那您為何尋找她?難道您認識誾霞?」

這一定是夢吧。

男子品味著「誾霞」這個名字,放低官帽的邊緣,冷冽地瞇起雙眼。

「我眼睛看不見,需要個能為我讀書的傳奇叟。」

這太不可思議了。

「你遲到了。」她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什麼?您、您眼睛看不見?」

「怎麼,難以置信嗎?」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他把外套搭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慢慢地吃。旁邊有小孩在追鴿子,遠處有人在溜狗。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他幾乎忘記了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就按掉了。

每個人的花期不同,不必焦慮有人比你提前擁有。

老闆直視著男子的眼睛,儘管難以相信,還是搖了搖頭。無論他擁有多麼如天人般美麗的容貌,眼中的狂氣卻無法隱藏。

若男子是盲人,那就是盲人;若是聾人,那就是聾人。

他的手在發抖。

「我以為你不會來。」他嘴上這麼說,手裡卻一直握著兩張票。

老闆深深鞠躬,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排小花,每一朵的花瓣數量都不一樣。

事情不該是這樣。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有緣的重逢。

「誾、誾霞是芙蓉館這個妓館養大的孩子。若您告知合適的日子,小的會帶她前來拜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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