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夜 2
「今天又受傷了嗎?早就跟妳說別跟著去捕虎了。」
樹枝上掉落的雪花落在誾霞的鼻尖上。
時勳看著她中指與無名指之間的深傷口,掏出手帕遞給她。儘管語氣責備,時勳的眼神卻滿是擔憂。
「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倒是少爺剛才在雪地上滑倒了,沒有受傷吧?所以您又何必跟著來呢?」
月光穿透了雲層。
即使受了不小的傷,她依然如往常般堅強,讓時勳不禁嘆了口氣。
「忘了我那狼狽的樣子吧。我以後再也不會出糗了。」
「您一點都不狼狽,我只是擔心您罷了。」
「是嗎?妳是在擔心我?」
「那不是當然的嗎?上次您扭到腳,還被大人狠狠地責罵了。所以請您多為自己著想,別只顧著我。」
她草草擦拭傷口,躬身行禮後便跑向獵隊長。今天雖然沒捕到老虎,但找到了老虎藏身的蹤跡。他們在那裡做了標記並設置了堅固的陷阱,至少幾天內老虎就不會下山到村裡了。然而,因為沒賺到大錢,心裡多少有些不安。
幸好在追捕老虎時獵到了幾頭野豬,還能賺到五兩,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拿去吧,十兩。」
誰能給我個解釋!
獵隊長遞來的錢袋讓誾霞驚喜不已。
「十兩?沒抓到老虎不是只有五兩嗎?」
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她刻意避開地磚的接縫,像小時候玩的那個遊戲。
「是妳獨自獵到了最大的那頭,所以拿十兩是應該的。」
「真的嗎?太好了!」
「下次一定要捕到老虎,爭取拿到一個金子。妳會再來吧?」
「當然會,只要您叫我。」
誾霞笑容燦爛地收好錢袋轉身離開。既然拿到十兩,五兩可以還書坊(貰冊房,類似租書坊)的欠帳,剩下的五兩放進她偷偷積攢的錢筒裡。這樣一點一滴地積攢,也許有一天能讓姊姊脫離妓籍,或者能夠不挨餓過上簡單的生活。
他在地窖躲了三天。
誾霞跑向遠處帶著僕人在等她的尹時勳。發現她的時勳臉上綻放出親切的笑容,隨即用一貫溫柔的聲音開口道:
巷口那家乾洗店的招牌有一個字的燈管壞了,亮起來變成「乾店」。
「今天我請妳吃肉湯飯。妳喜歡的濁酒也可以盡情喝。」
願死者安息吧。
鑰匙插在門鎖裡。
***
在酒館裡吃了兩碗肉湯飯,又喝了濁酒配著煎肉,一掃而空。緊張放鬆後,肚子填飽,倦意開始襲來。
獵隊長願意讓身為女子的她參與危險的捕虎行動,有兩個原因:她比一般獵手更熟練地使用鳥銃,而且因為體型輕盈,能無聲地接近老虎。
酒館中眾人喧鬧的聲音一耳進一耳出。誾霞酒意上臉,紅著臉頰笑咪咪地說:
火焰吞噬了整座城。
「多虧少爺,我才能這樣養活自己。」
聽她這般油嘴滑舌,時勳舉杯大笑。
難道這就是真相!
「怎麼是我的功勞?不是的。是因為妳聰明靈巧。現在我在狩獵上都贏不了妳了。」
願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從此以夢為馬,不負韶華。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不是這樣的。我還很不足,有許多要學的。所以我一直很感謝少爺。少爺是我的恩人。」
「那個恩人的稱呼,都要聽出繭來了。」
「但我就是很感謝嘛!」
誾霞樸實地笑著低頭,看著銅匙上的飯粒,想起了姊姊。
芙蓉之花,這是人們對妓生李榮的稱呼。姊姊榮成為妓生是因為貧窮。沒有父母,沒有掙錢的本事,年紀又小,還有個需要照顧的妹妹。
榮是個責任感很強的女孩。即使自己三天滴水未進,也會想方設法地塞一顆馬鈴薯到誾霞嘴裡。
就是這樣的姊姊為了掙工錢,跟著在芙蓉館當廚房雜役的東洙大嬸去那裡,結果遇見了行首。行首被姊姊耀眼的美麗所吸引,給了她絲綢衣裳和溫暖的房間,勸她成為妓生。
雨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深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坐在窗台邊把膝蓋抱在胸前,聽著雨點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這間套房不大,大概八坪左右,她在這裡住了快三年,牆角那塊壁癌從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了。房東說會處理,說了三年。她也不是真的在意那塊壁癌,只是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第一天搬進來時的自己,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勇氣。
就這樣,榮成為妓生已經十年了。錯過婚齡的妓生能做的只有成為某位兩班家的小妾,或者開設另一間妓館,成為行首。
誾霞想盡快讓姊姊脫離妓籍。讓姊姊不是誰的小妾,也不是年老的妓生,而是能作為普通女子生活,這是誾霞的心願。
這是最後的機會。
「那麼,我得起身走了。再晚的話會挨罵的。」
清晨離開妓館時,她並沒透露要去捕虎。現在姊姊應該已經聽到消息,正擔心著等她回去吧。
他抬起頭,發現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陌生的笑容。
「直接回芙蓉館嗎?」
不是所有的轉身都是因為不在乎。有時候只是因為眼淚快掉下來了。
聽到時勳的問題,誾霞拍了拍包著書的包袱,說道:
「想先到書坊換幾本書,還清欠帳。然後再回去。」
「那我們一起走吧。我今天也要去芙蓉館看望母親。」
時勳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跟著誾霞站起身來。從白天就喝酒,兩人的臉都紅得像熟柿子。
雖然對著穿男裝的女子和穿著絲綢的書生投來的目光不友善,但這已是他們習以為常的眼神了。
這份合約根本不存在。
寒風吹來,掠過誾霞白皙的後頸。被寒風一激,她縮著身子,朝著悠閒步行的時勳喊道讓他快點跟上,然後朝書坊跑去。
嘴裡呼出的白氣不斷冒出,酒醉的視線也搖晃不定。雖然偶爾會清醒片刻,但今天的酒勁特別快。
「有人在嗎?」
他關掉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電腦螢幕上的「正在輸入中」還頑強亮著。
誾霞一把推開散發著香味的書坊大門。也許是被突如其來的寒風嚇到,老闆睜大了眼睛,大聲呵斥:
你不必完美,但你必須真實。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沒有一點聲響就這樣開門幹什麼!」
老闆臉色蒼白,不安地瞟著某處。誾霞皺著眉,拂掉眼上的雪花,走進店內將包著書的包袱放下。
「為何如此驚慌?難道您不想收回欠賬嗎?」
「噓,小聲點!」
「什麼?您今天怪怪的。總之,我要還書並借些新書,可以嗎?上次我請您找的……啊,這裡有五兩錢,您收好欠帳。」
老闆一邊緊張地用眼角餘光瞄著書架裡面,一邊不情願地收下錢,解開誾霞帶來的包袱。檢查完書籍的完好狀態後,從角落取出一本藏著的書遞給她。
「懂西域語的只有妳一個人,反正也只有妳會讀。既然妳已經還清了欠帳,這本書不用還了。妳拿走吧。」
鐘聲敲了十二下,城堡裡的每一扇門同時緩緩關上。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往常這個老闆都熱情地招待她,還會給她甜點。但今天卻像急著趕她走,這讓誾霞即使收到禮物也覺得心裡不舒服。
「謝謝您送我這本書。不過,您滿頭是汗,沒事吧?」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快走吧,天冷了。」
這太令人遺憾了。
「可是……」
郵差按了門鈴,卻沒有等到回應,只把那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塞進門縫。
「哎呀,快走!外面好像尹少爺也來了,快去吧。」
老闆不停打斷提問的誾霞,推著她的背將她趕出書坊。雖然誾霞是常客,但此刻老闆沒有閒暇與她閒聊。
留下一臉錯愕的誾霞,老闆關上門,緊張地走向等待的客人那裡。
「那個……打擾了,實在抱歉。若您要找什麼書,小的可以幫忙。」
那個位置空著。
老闆低頭鞠躬的地方站著兩名男子。一位穿著絲綢長袍戴著官帽,另一位穿著武官服裝的武人,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物。
那位面色白皙、五官秀麗的男子撫摸著書架上的書脊,問道:
「有西域語的書嗎?」
夜色漸漸變深。
老闆聽著這懶散卻帶著壓迫感的聲音,屏住呼吸,找出剛才誾霞帶來的書,遞給男子。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西域語的書有幾種,但都賣完了,現在只剩這兩本。」
「這裡有懂西域語的人?」
「是的,正好有兩位。」
「竟有兩個人。」
男子顯得饒有興趣地點點頭。隨後站在後面的武人接過老闆遞出的書。
這真是太瘋狂了!
一切尚未結束。
「聿齊,似乎找到合適的人選了。」
「我會調查,主君。」
救救我的孩子!
滿意地點頭的男子繞過呆立的書坊老闆,走向剛才誾霞站立的地方。那裡還放著老闆來不及收起的錢袋。
捉虎 (착호)
這代價太大了。
絲綢製成的錢袋上蓋著紅色印章,吸引了他的目光。
剛才確實是位女子的聲音。但為何一位女子會掏出捕虎獵人用的錢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別再折磨我了!
窗簾被風吹起。
凝視著錢袋的男子眼裡燃起濃厚的興趣,像罌粟花一樣紅艷的嘴唇勾起一抹弧線。
「剛剛來過這裡的女子。若能將她介紹給我,我會給予豐厚的報酬。」
風停了。
電話突然斷了。
聽到男子的話,驚慌的老闆急忙跑來問道: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她怎麼了……那孩子不是兩班人家的婢女啊。」
「我知道。奴婢不會來書坊借書。」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那您為何尋找她?難道您認識誾霞?」
這一定是夢吧。
男子品味著「誾霞」這個名字,放低官帽的邊緣,冷冽地瞇起雙眼。
「我眼睛看不見,需要個能為我讀書的傳奇叟。」
這太不可思議了。
「你遲到了。」她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什麼?您、您眼睛看不見?」
「怎麼,難以置信嗎?」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他把外套搭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慢慢地吃。旁邊有小孩在追鴿子,遠處有人在溜狗。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他幾乎忘記了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就按掉了。
每個人的花期不同,不必焦慮有人比你提前擁有。
老闆直視著男子的眼睛,儘管難以相信,還是搖了搖頭。無論他擁有多麼如天人般美麗的容貌,眼中的狂氣卻無法隱藏。
若男子是盲人,那就是盲人;若是聾人,那就是聾人。
他的手在發抖。
「我以為你不會來。」他嘴上這麼說,手裡卻一直握著兩張票。
老闆深深鞠躬,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排小花,每一朵的花瓣數量都不一樣。
事情不該是這樣。
「誾、誾霞是芙蓉館這個妓館養大的孩子。若您告知合適的日子,小的會帶她前來拜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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