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夜 1

錦緞軟塌上,急促的金屬碰撞聲與呻吟聲此起彼伏。面對這淫靡混亂的聲響,誾霞閉上了眼睛。不久前,這些人還只是攜妓作樂的兩班子弟。

然而,這裡的主人,坐在席末淺酌的人卻一言不發。他只是微笑著,彷彿在欣賞那些如野獸般的呻吟聲。

誾霞告訴自己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試圖穩定心神,但她的胃中翻騰不已,幾欲作嘔。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誾霞。」

她緩緩睜眼,視線落在對面男子的足尖上。那人拾起垂放的烟竹,唇角漾起一抹慵懶的微笑。

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從後座的窗戶往外看。十字路口的對角有一家花店,門口擺了幾桶向日葵。他想起以前每次經過都會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家店的位置,想著哪天要買一束花回去。但他從來沒有走進去過。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花店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妳還真是固執。」

從男子烟竹頂端升起的鴉片煙霧混著刺鼻的血香,以及精液浸濕的肉體氣味,讓她幾乎窒息。跪坐著的她,勉強抵抗著壓迫自己的氣勢,開口道:

隔壁桌的人點了一碗泡菜鍋,蒸氣在他的眼鏡片上凝成一層白霧。

「大人覺得這樣很有趣嗎?」

他其實很想問她到底怎麼了,但又覺得問了也不會得到真正的答案。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你以為忘了,但身體會替你記住。

她看著窗外想,如果現在下雨就好了,這樣就有理由不出門了。

男子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煙,吐出煙霧,像聽到了荒謬的問題一般嗤笑出聲。

「妳好像忘了我看不見?既然無法用眼睛享受,總得讓耳朵感到愉悅。所以我才帶妳進來,給了妳金子,買下妳的聲音。」

問題不在於他有沒有聽到,而在於他聽到之後選擇了沉默。

他把便利貼貼在冰箱上,上面寫著「記得吃飯」,但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來電顯示是一個她以為早已刪掉的號碼。

與柔和的語調不同,男子的目光如同出獵的猛虎,壓得她喘不過氣。平日裡,她害怕與他對視。但今天,她必須鼓起勇氣,於是用滿是汗水的手緊握褲腳,抬起頭來。

「說得是。我的聲音是屬於大人的。但那些人並未付錢買我的聲音,所以從現在起,我一個字也不會說了。」

她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一棵樹。先是樹幹,粗粗的一條線,然後是分岔出去的枝椏,最後是一片一片的葉子。畫完之後她看了看,覺得這棵樹長得有點歪,但也沒有要重畫的意思。她把筆記本闔上,放進包包裡,站起來離開了那張坐了一個下午的桌子。咖啡杯裡的冰塊早就化光了。

「一個字都不說?」

快閉上眼睛!

她把牛奶倒進咖啡裡,看著白色的液體在黑色裡面慢慢散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若大人無法完整地聽到我的聲音……閉口不言或許更好。」

男子精緻的眉間微微扭曲,眼光閃爍如要將眼前人撕成碎片。誾霞一瞬間忘了他是個看不見的盲人。

大概是因為太安靜了,所以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俊美的五官,彷彿是技藝精湛的陶工精心塑造,他的眼神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深邃黯淡。這樣的眼神,怎能說他是盲人呢?

她咬著嘴唇想低下頭,卻被男子伸出的烟竹抬起纖細的下巴,感到陣陣疼痛。

「你有沒有想過,」她頓了一下,「如果當初不是這樣呢?」

「那麼,若我把他們全趕走,妳可願意讓我開心?」

男子唇邊綻放冷峻的微笑。對於這含有多重意味的問話,誾霞難以作答,只能咬緊嘴唇。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他把外套搭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慢慢地吃。旁邊有小孩在追鴿子,遠處有人在溜狗。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他幾乎忘記了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就按掉了。

「說啊。我問妳,妳願意代替那些人,讓我開心嗎?」

原本抬著誾霞下巴的烟竹尖端向下移動,準確地勾住了她的衣帶。整齊繫好的衣帶鬆開了,露出了雪白的胸脯肌膚。但男子的視線依然緊鎖在誾霞的眼睛上。

電梯到三樓的時候門開了,但沒有人進來,門又自己關上了。

「我……不是賣身的女子。」

「我知道。妳只賣給我聲音。」

「我以為你不會來。」他嘴上這麼說,手裡卻一直握著兩張票。

「那為何要這樣對我,我不明白。」

「謝謝你。」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誾霞顫抖著抓住前衣襟。恐懼與羞辱一同湧上心頭。

廢世子徐坁鶴懷中的女子,那個假扮傳奇叟的賤民——來自眾人好奇的眼光讓她全身顫慄。

她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一張被夾在裡面的照片掉了出來。

深夜兩點她突然醒來,窗外傳來的不是雨聲,是樓下自動販賣機的嗡嗡聲。

「是啊……我為何要這樣對妳。為何見了妳我會憤怒,想聽妳哭泣的聲音。為何看見妳,我胸中的熱量會如此可怕地沸騰,妳可知曉?」

溫柔落下的男子聲音深深刺入她的耳中。誾霞渾身顫抖,但眼中的堅定不移。看著她,徐坁鶴轉向某人,冷冷地下令:

她把備用鑰匙放在門口的花盆底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聿齊。把看見我所屬之物裸露肌膚的傢伙們,挖出眼睛,割掉舌頭。他們看見了連我也看不見的珍貴之物,這是應得的懲罰。」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前猶豫了很久。裡面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用手掌把它擦掉。店員透過收銀台的監視器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只是一個在躊躇要不要買東西的普通客人。但她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在選擇,而是因為她忽然不記得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理由了。

徐坁鶴的命令一落,角落裡影子般的人影拔出了刀。

杯中的水涼了。

「大人!」

心如刀割的誾霞緊閉雙眼。

事情不該是這樣。

她咬緊了嘴唇。

他不是忘了帶傘,是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下雨。

『又是因為我,有人要死了。都是我的錯……』

他把那杯已經涼掉的美式咖啡推到桌子邊緣,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窗外。

四面八方響起的慘叫聲,濃厚的血腥味,以及求饒聲讓淚水直落。

即使在血雨腥風中,徐坁鶴依然出奇地沉著。他放下烟竹,俯身緊握她的後頸。他撫摸著她脈搏跳動的地方,將唇印在上面。

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包口香糖,找回來的零錢剛好是三十七塊。

「噓……別哭。在妳付出想要拋棄我的罪責之前,我不會傷害妳。」

所有燈火瞬間熄滅。

風停了。

層層交錯的窗櫺外,雨影急促地搖曳。月亮西斜,彷彿暴風即將來臨。

***

命運太殘酷了!

回到家打開燈的瞬間,她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個不屬於她的馬克杯。

城市的霓虹在雨中被拉成長長的光線,她撐著傘走過,彷彿穿過一場未醒的夢。

破曉時分。白雪覆蓋的山上,嘈雜的鑼鼓聲迴盪。

「嘿喲嘿喲!往北趕!」

這真是太瘋狂了!

「隨便你。」他轉身的時候,她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那一頭有熊那麼大!小心點,小心點!」

「哎呀,大哥。熊那麼大的東西會是野豬嗎?至少得像老虎那麼大吧。是不是?」

她在等紅燈的時候抬頭看見一架飛機,不知道它要飛去哪裡。

電話突然斷了。

信件早已被拆開。

趕獸人們互相打趣的背後,拿著弓箭和鳥銃的男子們魚貫而行。

「你還好嗎?」她問的時候並沒有看著他的眼睛。

他把雨傘收起來放在門口的傘架上,發現架上已經有三把一模一樣的透明傘。

這是宿命的對決。

雪堆得太深,腳都凍僵了,膝蓋濕透,但沒有人抱怨。這些氣勢驚人,身高近六尺的魁梧身影,是山獵人和獵槍手們。

嚴冬時節,找不到食物的老虎下山到村裡咬死孩童,破壞糧倉的事件頻繁發生。虎患、瘟疫,老百姓恐懼不已,朝廷懸賞虎皮重金。

「我在外面。」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她已經關了燈準備睡了。
人在累到極限的時候不會想哭,只會很想坐下來,什麼都不做。

山獵人和獵槍手們組隊出獵。高價出售的虎皮和虎爪換取金錢,獵肉則在狩獵隊伍中分享,好度過嚴冬。

別管我快走!

「話說大哥,你知道那邊那人是誰嗎?」

她在等微波爐的時候盯著裡面的便當轉圈,轉了十四圈之後叮的一聲響了。

撥開積雪前行的萬福停下敲鑼,朝獵人中間的某人使眼色。凍得兩頰發青的德壽皺眉,嫌棄地回答:

「你連誾霞都不認識?她可是芙蓉館第一妓生李榮的妹妹!」

「沒關係的。」他重複了三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沒有說服力。

聽說那身著男裝的竟是女子,萬福嚇了一跳,懷疑自己的眼睛,反覆打量誾霞。

「什麼,那是李榮的妹妹?就是那個妓生李榮?」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不就是嗎?」

「女兒家為何會跟在這裡?真是膽大妄為!」

書桌抽屜深處壓著一張老舊車票,日期早已模糊,只剩終點站三個清晰的字——「別再來」。

「嘖嘖,你才是膽大妄為。你可知她旁邊的公子是誰嗎?」

「這還用說,當然知道。那是判書大人家的少爺。誰不認識尹少爺啊?」

她推開門的瞬間,所有的蠟燭同時熄滅了。

她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聽不到訊息通知聲了。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歸來。

萬福不適合地親熱地說著,拍了拍德壽的肩膀。德壽嘆了口氣,回頭壓低聲音:

「沒錯。那尹少爺餵養、撫養,還教她狩獵的就是誾霞。雖說視她如妹妹……」

他接住了從天而降的飛劍,劍身上刻著他從未見過的名字。

「大哥,話是這麼說,但還是不對勁啊。她又不是男兒,養個女孩做什麼?看年紀也差不多。會不會……」

萬福欲言又止的態度讓德壽裝出嚴肅之態,清了清嗓子,教訓道:

她不是不想說,而是找不到一個可以開口的時機。

「喂!你啊,別被那張秀氣臉龐騙了。莫要輕易招惹,小看她然後挑釁的人,沒幾個不是被打得鼻血直流的。無論如何,謹言慎行,莫要四處嚼舌根。」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她問的不是菸,是他什麼時候開始不開心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過女子拿槍就夠稀奇了,穿上男裝,還真像個俊俏的公子呢。」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風吹過麥田時,她聽見了母親年輕時唱過的歌謠。

即使被德壽訓斥,萬福還是無法將視線從誾霞身上移開。這也難怪,萬福從未見過像誾霞這樣美麗的女子。白皙如月的臉龐,高挺的鼻梁。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眼睛如含著水般濕潤。彷彿天上的星星嵌入其中也不奇怪的眼睛。

太空站的氧氣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而最近的補給船還要三個月才能抵達。

她從冷凍艙中醒來,船艙的時鐘顯示她已經沉睡了兩百年。
簡直荒謬透頂!

萬福盯著拿著鳥銃的誾霞,甚至沒注意到前方藏身的野豬正瞪著他。

火焰吞噬了整座城。

「哎呀,越看越秀麗……」

天哪救救我吧!

「喂,萬福!」

風吹來,樹枝上積雪飄散,好似雪霰紛飛,所有人視野模糊一片。萬福看見朝自己衝來的野豬尖牙和瘋狂的眼睛,卻動彈不得。

永遠別回來了!

雨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深夜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坐在窗台邊把膝蓋抱在胸前,聽著雨點打在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這間套房不大,大概八坪左右,她在這裡住了快三年,牆角那塊壁癌從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了。房東說會處理,說了三年。她也不是真的在意那塊壁癌,只是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第一天搬進來時的自己,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勇氣。

腦中一片空白,連逃跑的本能都喪失了。

砰——!

她站在月台邊,列車一次次駛過,卻沒有一班車的目的地寫著「回去」。

一聲槍響和濃烈的火藥味喚醒了呆若木雞的萬福。

「嘶——!」

走出機場的時候外面正在下雪。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鐘,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感覺鼻腔裡面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行李箱的輪子在積雪的人行道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他拖著它走向計程車招呼站。排隊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一個穿紅色羽絨衣的女人和一個抱著紙箱的男人。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三個小時前收到的最後一條訊息。

原本要吞噬萬福的野豬,頭顱被射穿,倒地發出悲鳴。噴濺的鮮血染紅了白雪,也灑在癱坐在地的萬福臉上。

萬福抓住丟下鑼奔來的德壽的手。這時緊張才消散,淚水湧出,他不由自主地哭泣。

他每天經過那棵銀杏樹都會抬頭看一眼,今天的葉子好像比昨天黃了一點。

「哎呀,大哥!」萬福哭泣著,德壽抱著他,背後出現一個淡淡的影子。

「您沒事吧?真是千鈞一髮。」

桌上的咖啡還冒著煙。

悅耳聲音的主人是誾霞。德壽和萬福目瞪口呆,唇舌僵硬,隨即匍匐在誾霞面前。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哎喲,謝謝姑娘。」

我再也不敢了。

「謝謝您,真的太感謝了!」

「不必客氣。」

天氣也太好了吧。

剛才精準地射中野豬要害、斷送其命的人,卻如此從容地給鳥銃裝填火藥。

他發現自動販賣機的第三排最右邊那罐咖啡已經賣完一個禮拜了,都沒人補貨。

「喂,萬福。若不是我們誾霞,你就要去黃泉路上走一遭了。明白嗎?」

走到誾霞身邊的獵隊長撥動著濃密的鬍鬚,皺眉。他責備萬福在危險時刻分心。

龍族的最後一位守護者閉上了眼睛,山谷中的魔法陣開始黯淡。

那是他留下的遺言。

萬福一邊連連點頭道歉,一邊偷瞄誾霞。

怎麼如此嬌弱的身軀能一槍命中野豬?膽識比一般男子還大,果決勇敢,絕非尋常女子。

不是所有的轉身都是因為不在乎。有時候只是因為眼淚快掉下來了。

「誾霞,沒事吧?」

巷口那家乾洗店的招牌有一個字的燈管壞了,亮起來變成「乾店」。

肩扛鳥銃的她身旁,表情凝重的尹時勳走來。萬福向冷冷注視自己的時勳鞠躬後起身。雖然移開視線,但耳朵依然豎著。然而,隨著趕獸人們喧鬧聲再起,萬福無法聽見兩人的對話。

這太令人遺憾了。

「哎呀,真可惜。」

萬福覺得與自己年齡相仿的誾霞無比美麗。他似乎明白為何判書家的尹少爺如此護著她,這讓他感到一絲苦澀。

「你遲到了。」她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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