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夜 2

「今天又受傷了嗎?早就跟妳說別跟著去捕虎了。」

樹枝上掉落的雪花落在誾霞的鼻尖上。

時勳看著她中指與無名指之間的深傷口,掏出手帕遞給她。儘管語氣責備,時勳的眼神卻滿是擔憂。

「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倒是少爺剛才在雪地上滑倒了,沒有受傷吧?所以您又何必跟著來呢?」

即使受了不小的傷,她依然如往常般堅強,讓時勳不禁嘆了口氣。

「忘了我那狼狽的樣子吧。我以後再也不會出糗了。」

「您一點都不狼狽,我只是擔心您罷了。」

「是嗎?妳是在擔心我?」

「那不是當然的嗎?上次您扭到腳,還被大人狠狠地責罵了。所以請您多為自己著想,別只顧著我。」

她草草擦拭傷口,躬身行禮後便跑向獵隊長。今天雖然沒捕到老虎,但找到了老虎藏身的蹤跡。他們在那裡做了標記並設置了堅固的陷阱,至少幾天內老虎就不會下山到村裡了。然而,因為沒賺到大錢,心裡多少有些不安。

幸好在追捕老虎時獵到了幾頭野豬,還能賺到五兩,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拿去吧,十兩。」

獵隊長遞來的錢袋讓誾霞驚喜不已。

「十兩?沒抓到老虎不是只有五兩嗎?」

「是妳獨自獵到了最大的那頭,所以拿十兩是應該的。」

「真的嗎?太好了!」

「下次一定要捕到老虎,爭取拿到一個金子。妳會再來吧?」

「當然會,只要您叫我。」

誾霞笑容燦爛地收好錢袋轉身離開。既然拿到十兩,五兩可以還書坊(貰冊房,類似租書坊)的欠帳,剩下的五兩放進她偷偷積攢的錢筒裡。這樣一點一滴地積攢,也許有一天能讓姊姊脫離妓籍,或者能夠不挨餓過上簡單的生活。

誾霞跑向遠處帶著僕人在等她的尹時勳。發現她的時勳臉上綻放出親切的笑容,隨即用一貫溫柔的聲音開口道:

「今天我請妳吃肉湯飯。妳喜歡的濁酒也可以盡情喝。」

***

在酒館裡吃了兩碗肉湯飯,又喝了濁酒配著煎肉,一掃而空。緊張放鬆後,肚子填飽,倦意開始襲來。

獵隊長願意讓身為女子的她參與危險的捕虎行動,有兩個原因:她比一般獵手更熟練地使用鳥銃,而且因為體型輕盈,能無聲地接近老虎。

酒館中眾人喧鬧的聲音一耳進一耳出。誾霞酒意上臉,紅著臉頰笑咪咪地說:

「多虧少爺,我才能這樣養活自己。」

聽她這般油嘴滑舌,時勳舉杯大笑。

「怎麼是我的功勞?不是的。是因為妳聰明靈巧。現在我在狩獵上都贏不了妳了。」

「不是這樣的。我還很不足,有許多要學的。所以我一直很感謝少爺。少爺是我的恩人。」

「那個恩人的稱呼,都要聽出繭來了。」

「但我就是很感謝嘛!」

誾霞樸實地笑著低頭,看著銅匙上的飯粒,想起了姊姊。

芙蓉之花,這是人們對妓生李榮的稱呼。姊姊榮成為妓生是因為貧窮。沒有父母,沒有掙錢的本事,年紀又小,還有個需要照顧的妹妹。

榮是個責任感很強的女孩。即使自己三天滴水未進,也會想方設法地塞一顆馬鈴薯到誾霞嘴裡。

就是這樣的姊姊為了掙工錢,跟著在芙蓉館當廚房雜役的東洙大嬸去那裡,結果遇見了行首。行首被姊姊耀眼的美麗所吸引,給了她絲綢衣裳和溫暖的房間,勸她成為妓生。

就這樣,榮成為妓生已經十年了。錯過婚齡的妓生能做的只有成為某位兩班家的小妾,或者開設另一間妓館,成為行首。

誾霞想盡快讓姊姊脫離妓籍。讓姊姊不是誰的小妾,也不是年老的妓生,而是能作為普通女子生活,這是誾霞的心願。

「那麼,我得起身走了。再晚的話會挨罵的。」

清晨離開妓館時,她並沒透露要去捕虎。現在姊姊應該已經聽到消息,正擔心著等她回去吧。

「直接回芙蓉館嗎?」

聽到時勳的問題,誾霞拍了拍包著書的包袱,說道:

「想先到書坊換幾本書,還清欠帳。然後再回去。」

「那我們一起走吧。我今天也要去芙蓉館看望母親。」

時勳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跟著誾霞站起身來。從白天就喝酒,兩人的臉都紅得像熟柿子。

雖然對著穿男裝的女子和穿著絲綢的書生投來的目光不友善,但這已是他們習以為常的眼神了。

寒風吹來,掠過誾霞白皙的後頸。被寒風一激,她縮著身子,朝著悠閒步行的時勳喊道讓他快點跟上,然後朝書坊跑去。

嘴裡呼出的白氣不斷冒出,酒醉的視線也搖晃不定。雖然偶爾會清醒片刻,但今天的酒勁特別快。

「有人在嗎?」

誾霞一把推開散發著香味的書坊大門。也許是被突如其來的寒風嚇到,老闆睜大了眼睛,大聲呵斥:

「沒有一點聲響就這樣開門幹什麼!」

老闆臉色蒼白,不安地瞟著某處。誾霞皺著眉,拂掉眼上的雪花,走進店內將包著書的包袱放下。

「為何如此驚慌?難道您不想收回欠賬嗎?」

「噓,小聲點!」

「什麼?您今天怪怪的。總之,我要還書並借些新書,可以嗎?上次我請您找的……啊,這裡有五兩錢,您收好欠帳。」

老闆一邊緊張地用眼角餘光瞄著書架裡面,一邊不情願地收下錢,解開誾霞帶來的包袱。檢查完書籍的完好狀態後,從角落取出一本藏著的書遞給她。

「懂西域語的只有妳一個人,反正也只有妳會讀。既然妳已經還清了欠帳,這本書不用還了。妳拿走吧。」

往常這個老闆都熱情地招待她,還會給她甜點。但今天卻像急著趕她走,這讓誾霞即使收到禮物也覺得心裡不舒服。

「謝謝您送我這本書。不過,您滿頭是汗,沒事吧?」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快走吧,天冷了。」

「可是……」

「哎呀,快走!外面好像尹少爺也來了,快去吧。」

老闆不停打斷提問的誾霞,推著她的背將她趕出書坊。雖然誾霞是常客,但此刻老闆沒有閒暇與她閒聊。

留下一臉錯愕的誾霞,老闆關上門,緊張地走向等待的客人那裡。

「那個……打擾了,實在抱歉。若您要找什麼書,小的可以幫忙。」

老闆低頭鞠躬的地方站著兩名男子。一位穿著絲綢長袍戴著官帽,另一位穿著武官服裝的武人,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物。

那位面色白皙、五官秀麗的男子撫摸著書架上的書脊,問道:

「有西域語的書嗎?」

老闆聽著這懶散卻帶著壓迫感的聲音,屏住呼吸,找出剛才誾霞帶來的書,遞給男子。

「西域語的書有幾種,但都賣完了,現在只剩這兩本。」

「這裡有懂西域語的人?」

「是的,正好有兩位。」

「竟有兩個人。」

男子顯得饒有興趣地點點頭。隨後站在後面的武人接過老闆遞出的書。

「聿齊,似乎找到合適的人選了。」

「我會調查,主君。」

滿意地點頭的男子繞過呆立的書坊老闆,走向剛才誾霞站立的地方。那裡還放著老闆來不及收起的錢袋。

捉虎 (착호)

絲綢製成的錢袋上蓋著紅色印章,吸引了他的目光。

剛才確實是位女子的聲音。但為何一位女子會掏出捕虎獵人用的錢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凝視著錢袋的男子眼裡燃起濃厚的興趣,像罌粟花一樣紅艷的嘴唇勾起一抹弧線。

「剛剛來過這裡的女子。若能將她介紹給我,我會給予豐厚的報酬。」

聽到男子的話,驚慌的老闆急忙跑來問道:

「她怎麼了……那孩子不是兩班人家的婢女啊。」

「我知道。奴婢不會來書坊借書。」

「那您為何尋找她?難道您認識誾霞?」

男子品味著「誾霞」這個名字,放低官帽的邊緣,冷冽地瞇起雙眼。

「我眼睛看不見,需要個能為我讀書的傳奇叟。」

「什麼?您、您眼睛看不見?」

「怎麼,難以置信嗎?」

老闆直視著男子的眼睛,儘管難以相信,還是搖了搖頭。無論他擁有多麼如天人般美麗的容貌,眼中的狂氣卻無法隱藏。

若男子是盲人,那就是盲人;若是聾人,那就是聾人。

老闆深深鞠躬,小心翼翼地回答:

「誾、誾霞是芙蓉館這個妓館養大的孩子。若您告知合適的日子,小的會帶她前來拜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