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夜 1
錦緞軟塌上,急促的金屬碰撞聲與呻吟聲此起彼伏。面對這淫靡混亂的聲響,誾霞閉上了眼睛。不久前,這些人還只是攜妓作樂的兩班子弟。
然而,這裡的主人,坐在席末淺酌的人卻一言不發。他只是微笑著,彷彿在欣賞那些如野獸般的呻吟聲。
誾霞告訴自己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試圖穩定心神,但她的胃中翻騰不已,幾欲作嘔。
「誾霞。」
她緩緩睜眼,視線落在對面男子的足尖上。那人拾起垂放的烟竹,唇角漾起一抹慵懶的微笑。
「妳還真是固執。」
從男子烟竹頂端升起的鴉片煙霧混著刺鼻的血香,以及精液浸濕的肉體氣味,讓她幾乎窒息。跪坐著的她,勉強抵抗著壓迫自己的氣勢,開口道:
「大人覺得這樣很有趣嗎?」
男子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煙,吐出煙霧,像聽到了荒謬的問題一般嗤笑出聲。
「妳好像忘了我看不見?既然無法用眼睛享受,總得讓耳朵感到愉悅。所以我才帶妳進來,給了妳金子,買下妳的聲音。」
與柔和的語調不同,男子的目光如同出獵的猛虎,壓得她喘不過氣。平日裡,她害怕與他對視。但今天,她必須鼓起勇氣,於是用滿是汗水的手緊握褲腳,抬起頭來。
「說得是。我的聲音是屬於大人的。但那些人並未付錢買我的聲音,所以從現在起,我一個字也不會說了。」
「一個字都不說?」
「若大人無法完整地聽到我的聲音……閉口不言或許更好。」
男子精緻的眉間微微扭曲,眼光閃爍如要將眼前人撕成碎片。誾霞一瞬間忘了他是個看不見的盲人。
俊美的五官,彷彿是技藝精湛的陶工精心塑造,他的眼神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深邃黯淡。這樣的眼神,怎能說他是盲人呢?
她咬著嘴唇想低下頭,卻被男子伸出的烟竹抬起纖細的下巴,感到陣陣疼痛。
「那麼,若我把他們全趕走,妳可願意讓我開心?」
男子唇邊綻放冷峻的微笑。對於這含有多重意味的問話,誾霞難以作答,只能咬緊嘴唇。
「說啊。我問妳,妳願意代替那些人,讓我開心嗎?」
原本抬著誾霞下巴的烟竹尖端向下移動,準確地勾住了她的衣帶。整齊繫好的衣帶鬆開了,露出了雪白的胸脯肌膚。但男子的視線依然緊鎖在誾霞的眼睛上。
「我……不是賣身的女子。」
「我知道。妳只賣給我聲音。」
「那為何要這樣對我,我不明白。」
誾霞顫抖著抓住前衣襟。恐懼與羞辱一同湧上心頭。
廢世子徐坁鶴懷中的女子,那個假扮傳奇叟的賤民——來自眾人好奇的眼光讓她全身顫慄。
「是啊……我為何要這樣對妳。為何見了妳我會憤怒,想聽妳哭泣的聲音。為何看見妳,我胸中的熱量會如此可怕地沸騰,妳可知曉?」
溫柔落下的男子聲音深深刺入她的耳中。誾霞渾身顫抖,但眼中的堅定不移。看著她,徐坁鶴轉向某人,冷冷地下令:
「聿齊。把看見我所屬之物裸露肌膚的傢伙們,挖出眼睛,割掉舌頭。他們看見了連我也看不見的珍貴之物,這是應得的懲罰。」
徐坁鶴的命令一落,角落裡影子般的人影拔出了刀。
「大人!」
心如刀割的誾霞緊閉雙眼。
' 又是因為我,有人要死了。都是我的錯……'
四面八方響起的慘叫聲,濃厚的血腥味,以及求饒聲讓淚水直落。
即使在血雨腥風中,徐坁鶴依然出奇地沉著。他放下烟竹,俯身緊握她的後頸。他撫摸著她脈搏跳動的地方,將唇印在上面。
「噓……別哭。在妳付出想要拋棄我的罪責之前,我不會傷害妳。」
層層交錯的窗櫺外,雨影急促地搖曳。月亮西斜,彷彿暴風即將來臨。
***
破曉時分。白雪覆蓋的山上,嘈雜的鑼鼓聲迴盪。
「嘿喲嘿喲!往北趕!」
「那一頭有熊那麼大!小心點,小心點!」
「哎呀,大哥。熊那麼大的東西會是野豬嗎?至少得像老虎那麼大吧。是不是?」
趕獸人們互相打趣的背後,拿著弓箭和鳥銃的男子們魚貫而行。
雪堆得太深,腳都凍僵了,膝蓋濕透,但沒有人抱怨。這些氣勢驚人,身高近六尺的魁梧身影,是山獵人和獵槍手們。
嚴冬時節,找不到食物的老虎下山到村裡咬死孩童,破壞糧倉的事件頻繁發生。虎患、瘟疫,老百姓恐懼不已,朝廷懸賞虎皮重金。
山獵人和獵槍手們組隊出獵。高價出售的虎皮和虎爪換取金錢,獵肉則在狩獵隊伍中分享,好度過嚴冬。
「話說大哥,你知道那邊那人是誰嗎?」
撥開積雪前行的萬福停下敲鑼,朝獵人中間的某人使眼色。凍得兩頰發青的德壽皺眉,嫌棄地回答:
「你連誾霞都不認識?她可是芙蓉館第一妓生李榮的妹妹!」
聽說那身著男裝的竟是女子,萬福嚇了一跳,懷疑自己的眼睛,反覆打量誾霞。
「什麼,那是李榮的妹妹?就是那個妓生李榮?」
「不就是嗎?」
「女兒家為何會跟在這裡?真是膽大妄為!」
「嘖嘖,你才是膽大妄為。你可知她旁邊的公子是誰嗎?」
「這還用說,當然知道。那是判書大人家的少爺。誰不認識尹少爺啊?」
萬福不適合地親熱地說著,拍了拍德壽的肩膀。德壽嘆了口氣,回頭壓低聲音:
「沒錯。那尹少爺餵養、撫養,還教她狩獵的就是誾霞。雖說視她如妹妹……」
「大哥,話是這麼說,但還是不對勁啊。她又不是男兒,養個女孩做什麼?看年紀也差不多。會不會……」
萬福欲言又止的態度讓德壽裝出嚴肅之態,清了清嗓子,教訓道:
「喂!你啊,別被那張秀氣臉龐騙了。莫要輕易招惹,小看她然後挑釁的人,沒幾個不是被打得鼻血直流的。無論如何,謹言慎行,莫要四處嚼舌根。」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過女子拿槍就夠稀奇了,穿上男裝,還真像個俊俏的公子呢。」
即使被德壽訓斥,萬福還是無法將視線從誾霞身上移開。這也難怪,萬福從未見過像誾霞這樣美麗的女子。白皙如月的臉龐,高挺的鼻梁。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眼睛如含著水般濕潤。彷彿天上的星星嵌入其中也不奇怪的眼睛。
萬福盯著拿著鳥銃的誾霞,甚至沒注意到前方藏身的野豬正瞪著他。
「哎呀,越看越秀麗……」
「喂,萬福!」
風吹來,樹枝上積雪飄散,好似雪霰紛飛,所有人視野模糊一片。萬福看見朝自己衝來的野豬尖牙和瘋狂的眼睛,卻動彈不得。
腦中一片空白,連逃跑的本能都喪失了。
砰——!
一聲槍響和濃烈的火藥味喚醒了呆若木雞的萬福。
「嘶——!」
原本要吞噬萬福的野豬,頭顱被射穿,倒地發出悲鳴。噴濺的鮮血染紅了白雪,也灑在癱坐在地的萬福臉上。
萬福抓住丟下鑼奔來的德壽的手。這時緊張才消散,淚水湧出,他不由自主地哭泣。
「哎呀,大哥!」萬福哭泣著,德壽抱著他,背後出現一個淡淡的影子。
「您沒事吧?真是千鈞一髮。」
悅耳聲音的主人是誾霞。德壽和萬福目瞪口呆,唇舌僵硬,隨即匍匐在誾霞面前。
「哎喲,謝謝姑娘。」
「謝謝您,真的太感謝了!」
「不必客氣。」
剛才精準地射中野豬要害、斷送其命的人,卻如此從容地給鳥銃裝填火藥。
「喂,萬福。若不是我們誾霞,你就要去黃泉路上走一遭了。明白嗎?」
走到誾霞身邊的獵隊長撥動著濃密的鬍鬚,皺眉。他責備萬福在危險時刻分心。
萬福一邊連連點頭道歉,一邊偷瞄誾霞。
怎麼如此嬌弱的身軀能一槍命中野豬?膽識比一般男子還大,果決勇敢,絕非尋常女子。
「誾霞,沒事吧?」
肩扛鳥銃的她身旁,表情凝重的尹時勳走來。萬福向冷冷注視自己的時勳鞠躬後起身。雖然移開視線,但耳朵依然豎著。然而,隨著趕獸人們喧鬧聲再起,萬福無法聽見兩人的對話。
「哎呀,真可惜。」
萬福覺得與自己年齡相仿的誾霞無比美麗。他似乎明白為何判書家的尹少爺如此護著她,這讓他感到一絲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