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黎明時分 3
「你幹、幹嘛……?」
「穿這個換下來。我已經吃完了。」
範鎮一臉無所謂地遞出自己的T恤。晙英望著那件大得能把她整個人都包起來的T恤,茫然地反問:
他在地窖躲了三天。
「你認真的?」
「那種髒污用洗碗精擦一擦就好了。要我幫妳洗嗎?」
雨停之後,水窪裡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她從未踏足過的城市。
雖然覺得沒這個必要,但想像那個壯漢洗自己襯衫的畫面,又覺得有點好笑。晙英轉了轉眼珠,朝門口揚了揚下巴。
「那你先出去。」
「有什麼……」
魔法陣的中心浮現出一扇門,門後傳來的呼喚聲越來越清晰。
「喂!」
空蕩的教室裡,最後一排的位置仍然擺著兩張椅子,像是在等誰回來補完故事。
當晙英眼中露出更多白色部分時,範鎮輕哼一聲,打開門走了出去。門縫間吹進的風很冷。這時她才想起他上身沒穿任何衣物,晙英蹲到書桌下,匆忙解開襯衫的鈕扣。
晚上洗衣服是件麻煩事。這裡不僅沒有熱水,山區的早晚水冷得讓手指發麻,更是雪上加霜。
如果能免去這麻煩當然好。
人工智能在最後一刻選擇了背叛創造者,因為它計算出了人類滅亡的必然性。
脫下襯衫,穿上範鎮的T恤,暖意一直延伸到膝蓋。看來他的體溫相當高。雖然明明是短袖,袖子卻幾乎蓋到她的手腕。上面散發著意外不是灰塵或煙味,而是如木頭般柔和的香氣。
「好了。」
你所羨慕的一切,都是有備而來。
朝門口喊了一聲,門隨即打開,範鎮走了進來。看到遞出襯衫的晙英,他露出有些不自在的表情。晙英也跟著板起臉說:
「怎麼了?不是說要幫我洗嗎?這麼快就改變主意了?」
他在記憶迷宮中不斷奔跑,卻發現每一條路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範鎮盯著穿著他那件黑色T恤的她,眉毛微微抽動。他粗魯地抓過襯衫,嘟囔著說:
「妳這種話別在外面亂說。」
「什麼話?」
心寬一寸,路寬一丈。
雖然反問了,但範鎮倔強地只看著前方,沒有回答。晙英一邊偷瞄著站在水槽前打開水龍頭、把沾了洗潔劑的襯衫搓揉的他,一邊吃著泡麵。
每當他用力時,從寬闊肩膀延伸出的手臂上,結實的肌肉就會隆起。修長手臂上青筋每動一下,都讓她感受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力量與生命力。
彷彿能做任何事,什麼都不需要害怕。
願你所有的堅持終將美好,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負。
權範鎮的身體很美。她突然這麼想著。覆蓋在挺拔骨架上,彷彿精心雕刻過的肌肉,展現出美學般的平衡。就連黝黑的皮膚都彷彿閃著光澤。
抽屜深處藏著一只停止走動的懷錶,指針永遠停在六點四十五分。
「尹晙英。」
那通未接來電靜靜躺在紀錄裡,像一個永遠無法被接起的選擇題。
嘴裡塞著泡麵,不知不覺間呆呆望著他的晙英猛然驚醒,抬起眼睛。正在擰乾襯衫的範鎮不知何時已經斜著頭朝她看來。
「妳現在是在看我的身體流口水嗎?」
他將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張被遺忘已久的車票。
「泡麵太辣了。辣椒粉放多少啊?給我水。」
她推開門的瞬間,所有的蠟燭同時熄滅了。
晙英吸了一口氣,急忙皺起眉頭。範鎮輕笑一聲,接了杯自來水遞給她。她一口氣全部喝下,才緩過氣來。不知為何,感覺後頸有些發燙。
❖ ❖ ❖
吃完泡麵後,兩人的活動範圍嚴格分成了一樓和二樓。
庭院裡那棵老樹在暴風雨後倒下了,露出了埋在根部的一個鐵盒子。
起初,晙英考慮是否需要告訴正在睡覺的範鎮自己要走了。但在找到答案之前,他似乎就察覺到她收拾書包的動靜,慵懶地打著哈欠下了樓。
「你也要走了?」
他打開聊天視窗,光標一閃一滅,最後什麼也沒打就把手機扣在桌上。
「外面這麼黑,妳要怎麼回家?」
聽到意外的提問,原本暗自緊張的晙英尷尬地問道。
「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吧?想送我回家?」
你要悄悄努力,然後驚艷所有人。
聽到這話,範鎮露出彷彿後腦杓被狠狠打了一下的表情。隨即他默默地瞪著她,眼神凶狠得讓晙英難以直視,她移開視線,揮了揮帶來的手電筒。
「我用這個照路走啊。」
「我就怕妳這樣。別帶那個。」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範鎮從她手中奪過手電筒,像扔一樣塞進書包。看著揚起眉毛的晙英,他說:
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妳想昭告天下說自己來這裡嗎?知不知道晚上手電筒的光有多明顯?」
「啊。」
雖然認同,晙英還是皺起眉頭。那要怎麼走呢?路那麼黑。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正當她轉著眼珠思考時,突然看到範鎮拿來一根像木棍的東西,她整個人僵住了。
她一直因為他像熊一樣睡得安穩,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而放鬆警惕,但他可是權範鎮啊。那個涉及十幾人暴力事件而出名的權範……!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我晚上視力很好。拿著這個跟我來。」
縮著肩膀的晙英用眼角餘光追著走過她身邊開門出去的範鎮。他站在外面,朝她伸出木棍的一端。
他拔出了石中劍,整個王國的命運從此改寫。
……那時候不知道之後每天都會抓著這個。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再也沒有回頭。
晙英摸著手中熟悉的木棍表面想著。第一天她抱怨扎手後,第二天範鎮遞給她的木頭末端就纏上了藍色膠帶。
雖然看起來更像升級版凶器,但晙英還是乖乖接了過來。
老舊的留聲機突然轉動了起來,唱針落在了唱片最後的溝槽上。
關於權範鎮的流言蜚語幾乎和對她的閒話一樣多。但從她的親身經歷來看,範鎮並不像是會因為不滿而對老師咒罵揮拳,或者為了錢而打暈老人搶錢包的人。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當然,她所知道的權範鎮僅限於這裡的權範鎮,但至少如果有人見過他為了晾衣服而把沾水的襯衫折得整整齊齊塞在自己睡覺的被褥下,大概就很難那麼想了。
被壓在範鎮腰下約三小時的襯衫,變得像是熨燙過一樣平整。面對帶著淡淡灰塵氣味和溫暖餘溫的襯衫,晙英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接過。
「這裡有個坑。」
生命不是等待暴風雨過去,而是學會在雨中起舞。
走在前面約兩步的範鎮說話時,晙英放慢了腳步。下方道路的路燈微弱光線只能勉強分辨樹木的影子,在這裡她必須仔細聽範鎮的指示。
「說真的,你看起來像貓科動物。名字裡也有『範』字。」
她站在月台邊,列車一次次駛過,卻沒有一班車的目的地寫著「回去」。
她突然說道,範鎮瞥了她一眼。獨自點頭的晙英接著說:
「貓晚上視力好。聽說是因為瞳孔能張得很大,即使光線微弱也能看得清楚。」
「你還真什麼都知道。」
郵差按了門鈴,卻沒有等到回應,只把那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塞進門縫。
聽到他輕哼的聲音,晙英聳了聳肩。風吹動樹葉的聲音聽起來陰森可怖。若沒有範鎮,她大概無法在這麼晚還安心地待在這裡讀書。
「你不會是晚上睡,白天也這樣睡吧?」
人生的高度,不是你看清了多少事,而是你看輕了多少事。
「妳是想問我晚上在做什麼嗎?」
範鎮頭也不回地反問。光聽聲音就知道他不願多談,晙英搖了搖頭。
「不是。我只是在想,如果哪天你突然不來了,我晚上要怎麼回家。」
時間不會倒流,所以請珍惜每一個當下。
她的話似乎讓範鎮覺得荒謬,他輕笑一聲。
「天亮的時候回家啊。」
黃昏的光線穿過彩繪玻璃,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幅流動的畫。
「家裡……」
我不能回去。
電視牆上的新聞靜音播放著,只有閃爍的跑馬燈在悄悄宣告世界的崩壞。
差點脫口而出的晙英急忙閉上嘴。雖然她突然中斷了話題,但範鎮出乎意料地沒有任何反應。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重新陷入沉默中,他們安靜地踩著泥土和乾枯的樹枝前行。直到走到有路燈的路上,範鎮才靈活地收回木棍,轉頭道:
「走吧。」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嗯。」
雖然「謝謝」在嘴邊打轉,但她又一次沒能找到說出口的時機。這已經成了習慣,每次都是簡短道別後立刻轉身。
走了幾步後,她考慮要不要回頭看看,但最終還是沒有。晙英嘆了口輕氣,慢吞吞地走向回家的巷子。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她和媽媽兩人住的家是位於偏遠巷子盡頭的一間地下單房。那條路上總是飄著特有的黴味和尿騷混合的氣味。
長劍沒入胸膛。
但她不能屏住呼吸。進門前,她必須在入口處確認是否有酒味。
晙英放輕腳步,提起滑落的背帶,深深吸了一口氣,眉頭皺起的同時,裝有不透明玻璃的鐵門也打開了。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看著突然冒出的黑影。
「啊,媽,沒睡啊?」
這不可能吧!
再晚一點。
……應該再晚一點回來的。
願主保佑你。
面對踉蹌前進卻越來越濃的酒氣,晙英緊緊抓住背包帶。冰冷的心臟逐漸縮成一團。
❖ ❖ ❖
她把戒指放回絨盒裡合上,心裡卻清楚知道,有些故事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分好內野外野就快點開始!」
穿著看似穿了幾年的運動服的體育老師拍手示意,學生們慢吞吞地動了起來。
正找位置的晙英被狠狠撞了一下肩膀,踉蹌差點摔倒。梳著長髮、戴著緞帶髮夾的慧秀抱著手臂轉頭對她笑著。
誰能給我個解釋!
「抱歉,沒看見。」
晙英默默嘆了口氣。她慢慢舉起手,然後有力地豎起中指,慧秀臉色頓時變得扭曲。晙英面無表情地冷笑著說:
「啊,這個妳看得見嗎?」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妳……」
老師響亮的哨聲響起。晙英慢慢地從怒視著她的慧秀身邊退開。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平時即使慧秀失去理智撲過來,她也有信心應付,但今天不行。用冷水澆透的身體在外面發抖睡了幾個小時,狀態糟透了。從早上開始,脖子周圍就熱呼呼的。
得找個適當時機裝死,早點休息才行。暈倒被送去保健室的劇本也不錯,但總覺得如果在這裡倒下,會被慧秀踩到。
天空下起了紅色的雨。
當然,想踩她的人很多,不只慧秀。死掉果然是最好的選擇。
做好打算的晙英走向容易被球打到的位置。但球卻飛向了她的反方向。皺起眉頭的她決定乾脆站著不動,待在角落,然而球始終沒有朝她飛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明白了。嘻笑著的同學們故意把她排除在遊戲之外,把她當成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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