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黎明時分 3

「你幹、幹嘛……?」

「穿這個換下來。我已經吃完了。」

範鎮一臉無所謂地遞出自己的T恤。晙英望著那件大得能把她整個人都包起來的T恤,茫然地反問:

手機震動了一下。

「你認真的?」

「那種髒污用洗碗精擦一擦就好了。要我幫妳洗嗎?」

夠了。

為什麼會這樣啊?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看見他站在大廳裡,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雖然覺得沒這個必要,但想像那個壯漢洗自己襯衫的畫面,又覺得有點好笑。晙英轉了轉眼珠,朝門口揚了揚下巴。

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她刻意避開地磚的接縫,像小時候玩的那個遊戲。

「那你先出去。」

燈滅了。

她把牛奶倒進咖啡裡,看著白色的液體在黑色裡面慢慢散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有什麼……」

「喂!」

他不是忘了帶傘,是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下雨。

當晙英眼中露出更多白色部分時,範鎮輕哼一聲,打開門走了出去。門縫間吹進的風很冷。這時她才想起他上身沒穿任何衣物,晙英蹲到書桌下,匆忙解開襯衫的鈕扣。

晚上洗衣服是件麻煩事。這裡不僅沒有熱水,山區的早晚水冷得讓手指發麻,更是雪上加霜。

快閉上眼睛!

如果能免去這麻煩當然好。

所有燈火瞬間熄滅。

脫下襯衫,穿上範鎮的T恤,暖意一直延伸到膝蓋。看來他的體溫相當高。雖然明明是短袖,袖子卻幾乎蓋到她的手腕。上面散發著意外不是灰塵或煙味,而是如木頭般柔和的香氣。

問題不在於他有沒有聽到,而在於他聽到之後選擇了沉默。

他沒有說話。

夜色漸漸變深。

「好了。」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朝門口喊了一聲,門隨即打開,範鎮走了進來。看到遞出襯衫的晙英,他露出有些不自在的表情。晙英也跟著板起臉說:

「怎麼了?不是說要幫我洗嗎?這麼快就改變主意了?」

門鎖壞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在指間翻轉了幾下又放了回去。

範鎮盯著穿著他那件黑色T恤的她,眉毛微微抽動。他粗魯地抓過襯衫,嘟囔著說:

「妳這種話別在外面亂說。」

這太令人遺憾了。

她咬緊了嘴唇。

「什麼話?」

溫柔是一種力量,沉默是一種智慧。

他笑了。

等等等我啊。

雖然反問了,但範鎮倔強地只看著前方,沒有回答。晙英一邊偷瞄著站在水槽前打開水龍頭、把沾了洗潔劑的襯衫搓揉的他,一邊吃著泡麵。

窗簾被風吹起。

每當他用力時,從寬闊肩膀延伸出的手臂上,結實的肌肉就會隆起。修長手臂上青筋每動一下,都讓她感受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力量與生命力。

唉,又失眠了。

走廊一片漆黑。

彷彿能做任何事,什麼都不需要害怕。

這代價太大了。

權範鎮的身體很美。她突然這麼想著。覆蓋在挺拔骨架上,彷彿精心雕刻過的肌肉,展現出美學般的平衡。就連黝黑的皮膚都彷彿閃著光澤。

他在記憶迷宮中不斷奔跑,卻發現每一條路都通往同一個結局。

「尹晙英。」

嘴裡塞著泡麵,不知不覺間呆呆望著他的晙英猛然驚醒,抬起眼睛。正在擰乾襯衫的範鎮不知何時已經斜著頭朝她看來。

她閉上了眼睛。

「妳現在是在看我的身體流口水嗎?」

「泡麵太辣了。辣椒粉放多少啊?給我水。」

古墓中的石棺緩緩開啟,裡面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事情不該是這樣。
抽屜深處藏著一只停止走動的懷錶,指針永遠停在六點四十五分。

晙英吸了一口氣,急忙皺起眉頭。範鎮輕笑一聲,接了杯自來水遞給她。她一口氣全部喝下,才緩過氣來。不知為何,感覺後頸有些發燙。

❖ ❖ ❖

沒有人回應。

吃完泡麵後,兩人的活動範圍嚴格分成了一樓和二樓。

「別看了。」她按掉手機螢幕的動作太快,反而顯得更可疑。

起初,晙英考慮是否需要告訴正在睡覺的範鎮自己要走了。但在找到答案之前,他似乎就察覺到她收拾書包的動靜,慵懶地打著哈欠下了樓。

這秘密將隨他入土。

「你也要走了?」

真的嗎!

「外面這麼黑,妳要怎麼回家?」

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聽到意外的提問,原本暗自緊張的晙英尷尬地問道。

「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吧?想送我回家?」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他把外套搭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慢慢地吃。旁邊有小孩在追鴿子,遠處有人在溜狗。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他幾乎忘記了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就按掉了。

聽到這話,範鎮露出彷彿後腦杓被狠狠打了一下的表情。隨即他默默地瞪著她,眼神凶狠得讓晙英難以直視,她移開視線,揮了揮帶來的手電筒。

「我用這個照路走啊。」

「沒關係的。」他重複了三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沒有說服力。

「我就怕妳這樣。別帶那個。」

範鎮從她手中奪過手電筒,像扔一樣塞進書包。看著揚起眉毛的晙英,他說:

黃昏的光線穿過彩繪玻璃,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幅流動的畫。

「妳想昭告天下說自己來這裡嗎?知不知道晚上手電筒的光有多明顯?」

「啊。」

龍族的最後一位守護者閉上了眼睛,山谷中的魔法陣開始黯淡。

願你所有的堅持終將美好,所有的等待都不被辜負。

隔壁桌的人點了一碗泡菜鍋,蒸氣在他的眼鏡片上凝成一層白霧。

雖然認同,晙英還是皺起眉頭。那要怎麼走呢?路那麼黑。

正當她轉著眼珠思考時,突然看到範鎮拿來一根像木棍的東西,她整個人僵住了。

電話突然斷了。

杯中的水涼了。

她一直因為他像熊一樣睡得安穩,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而放鬆警惕,但他可是權範鎮啊。那個涉及十幾人暴力事件而出名的權範……!

所謂成長,就是逼著一個人去堅強。

「我晚上視力很好。拿著這個跟我來。」

縮著肩膀的晙英用眼角餘光追著走過她身邊開門出去的範鎮。他站在外面,朝她伸出木棍的一端。

月光穿透了雲層。

……那時候不知道之後每天都會抓著這個。

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是在流浪。

門在身後關上了。

晙英摸著手中熟悉的木棍表面想著。第一天她抱怨扎手後,第二天範鎮遞給她的木頭末端就纏上了藍色膠帶。

雖然看起來更像升級版凶器,但晙英還是乖乖接了過來。

每一次低谷都是通往高峰的必經之路。

關於權範鎮的流言蜚語幾乎和對她的閒話一樣多。但從她的親身經歷來看,範鎮並不像是會因為不滿而對老師咒罵揮拳,或者為了錢而打暈老人搶錢包的人。

當然,她所知道的權範鎮僅限於這裡的權範鎮,但至少如果有人見過他為了晾衣服而把沾水的襯衫折得整整齊齊塞在自己睡覺的被褥下,大概就很難那麼想了。

「我在外面。」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她已經關了燈準備睡了。

被壓在範鎮腰下約三小時的襯衫,變得像是熨燙過一樣平整。面對帶著淡淡灰塵氣味和溫暖餘溫的襯衫,晙英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接過。

庭院裡那棵老樹在暴風雨後倒下了,露出了埋在根部的一個鐵盒子。

「這裡有個坑。」

走在前面約兩步的範鎮說話時,晙英放慢了腳步。下方道路的路燈微弱光線只能勉強分辨樹木的影子,在這裡她必須仔細聽範鎮的指示。

不是所有的轉身都是因為不在乎。有時候只是因為眼淚快掉下來了。

「說真的,你看起來像貓科動物。名字裡也有『範』字。」

她突然說道,範鎮瞥了她一眼。獨自點頭的晙英接著說:

筆記本掉在地上。

願主保佑你。

他在抽屜最深處找到了那支錄音筆,電池早就沒電了。他找了一顆新電池裝上去,按下播放鍵。一開始只有沙沙的雜訊,然後是一段很遠的笑聲,像是隔著一整間屋子錄下來的。他聽了大概十秒鐘就按了暫停,然後把錄音筆放回抽屜裡,放在和之前一模一樣的位置。

「貓晚上視力好。聽說是因為瞳孔能張得很大,即使光線微弱也能看得清楚。」

「你還真什麼都知道。」

黎明前的黑暗中,遠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那道傷疤還在。

聽到他輕哼的聲音,晙英聳了聳肩。風吹動樹葉的聲音聽起來陰森可怖。若沒有範鎮,她大概無法在這麼晚還安心地待在這裡讀書。

「你不會是晚上睡,白天也這樣睡吧?」

這太不可思議了。

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

「妳是想問我晚上在做什麼嗎?」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範鎮頭也不回地反問。光聽聲音就知道他不願多談,晙英搖了搖頭。

「不用送了。」她站起來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點,快到他來不及反應。

「不是。我只是在想,如果哪天你突然不來了,我晚上要怎麼回家。」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她問的不是菸,是他什麼時候開始不開心的。

她的話似乎讓範鎮覺得荒謬,他輕笑一聲。

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包口香糖,找回來的零錢剛好是三十七塊。

「天亮的時候回家啊。」

「家裡……」

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我不能回去。

有些道歉來得太晚,晚到連被道歉的人都已經不需要了。

差點脫口而出的晙英急忙閉上嘴。雖然她突然中斷了話題,但範鎮出乎意料地沒有任何反應。

重新陷入沉默中,他們安靜地踩著泥土和乾枯的樹枝前行。直到走到有路燈的路上,範鎮才靈活地收回木棍,轉頭道:

杯子碎了一地。

「走吧。」

「嗯。」

他突然覺得這條路變長了,明明以前走十分鐘就到的。

雖然「謝謝」在嘴邊打轉,但她又一次沒能找到說出口的時機。這已經成了習慣,每次都是簡短道別後立刻轉身。

走了幾步後,她考慮要不要回頭看看,但最終還是沒有。晙英嘆了口輕氣,慢吞吞地走向回家的巷子。

老舊的留聲機突然轉動了起來,唱針落在了唱片最後的溝槽上。

她和媽媽兩人住的家是位於偏遠巷子盡頭的一間地下單房。那條路上總是飄著特有的黴味和尿騷混合的氣味。

但她不能屏住呼吸。進門前,她必須在入口處確認是否有酒味。

她終於找到了失落的魔法書,翻開第一頁就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再說吧。

晙英放輕腳步,提起滑落的背帶,深深吸了一口氣,眉頭皺起的同時,裝有不透明玻璃的鐵門也打開了。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看著突然冒出的黑影。

「啊,媽,沒睡啊?」

計程車司機問他要去哪裡,他愣了幾秒才說出一個早已搬空的地址。

再晚一點。

是我。

……應該再晚一點回來的。

他轉身走入大雨。

完蛋了。

面對踉蹌前進卻越來越濃的酒氣,晙英緊緊抓住背包帶。冰冷的心臟逐漸縮成一團。

❖ ❖ ❖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

「分好內野外野就快點開始!」

穿著看似穿了幾年的運動服的體育老師拍手示意,學生們慢吞吞地動了起來。

鐘聲在午夜敲響。

正找位置的晙英被狠狠撞了一下肩膀,踉蹌差點摔倒。梳著長髮、戴著緞帶髮夾的慧秀抱著手臂轉頭對她笑著。

冰箱裡的生日蛋糕只被切掉了一小角,蠟燭卻已經燃盡成一灘蠟淚。

走廊盡頭的燈光忽明忽滅,彷彿有人在刻意玩弄著她的神經。

「抱歉,沒看見。」

晙英默默嘆了口氣。她慢慢舉起手,然後有力地豎起中指,慧秀臉色頓時變得扭曲。晙英面無表情地冷笑著說:

老天,饒了我吧。

「啊,這個妳看得見嗎?」

她從冷凍艙中醒來,船艙的時鐘顯示她已經沉睡了兩百年。

「妳……」

做一個溫暖的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生活簡單快樂。

老師響亮的哨聲響起。晙英慢慢地從怒視著她的慧秀身邊退開。

平時即使慧秀失去理智撲過來,她也有信心應付,但今天不行。用冷水澆透的身體在外面發抖睡了幾個小時,狀態糟透了。從早上開始,脖子周圍就熱呼呼的。

劍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銀弧,竹林深處傳來了最後一聲悶哼。

走出機場的時候外面正在下雪。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鐘,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感覺鼻腔裡面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行李箱的輪子在積雪的人行道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他拖著它走向計程車招呼站。排隊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一個穿紅色羽絨衣的女人和一個抱著紙箱的男人。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三個小時前收到的最後一條訊息。

得找個適當時機裝死,早點休息才行。暈倒被送去保健室的劇本也不錯,但總覺得如果在這裡倒下,會被慧秀踩到。

當然,想踩她的人很多,不只慧秀。死掉果然是最好的選擇。

他每天經過那棵銀杏樹都會抬頭看一眼,今天的葉子好像比昨天黃了一點。

簡直荒謬透頂!

做好打算的晙英走向容易被球打到的位置。但球卻飛向了她的反方向。皺起眉頭的她決定乾脆站著不動,待在角落,然而球始終沒有朝她飛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明白了。嘻笑著的同學們故意把她排除在遊戲之外,把她當成不存在的人。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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