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墳邸 1-1

第 1 章 禁足之室

噢,惡魔曾向月亮許願,

祈求賜予自己一位伴侶。

眾人皆對他的心願嗤之以鼻,

她握緊了手中的鑰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超級累。

最後一班車走了。

但月亮並未背棄惡魔。

紅月之下天鵝降臨,

又遲到了。

惡魔遂以天鵝為伴。

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

❖ ❖ ❖

問題不在於他有沒有聽到,而在於他聽到之後選擇了沉默。

那天下午的陽光很好,好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他把外套搭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三明治,慢慢地吃。旁邊有小孩在追鴿子,遠處有人在溜狗。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他幾乎忘記了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看都沒看就按掉了。

救救我的孩子!

羅恩格林侯爵家的年輕女僕安娜加快了腳步。她身後黑色裙襬翻飛,在走廊上留下長長的殘影。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為了迎接宅邸主人洛特巴特・羅恩格林侯爵的歸來,僕人們全都外出準備,現在正是機會。她本該和其他人一樣去迎接主人,但不能錯過走廊空無一人的這個時刻,因此以肚子痛為藉口偷偷溜了出來。

太扯了吧。

她要前往的地方,正是宅邸中心的禁足區域——十一年前過世的侯爵夫人的房間。

安娜匆忙邁步的腦海中,關於侯爵夫婦的信息飛快掠過。

等公車的時候,他數了一下對面大樓亮著燈的窗戶,一共十七扇。

生來如猛獸般,注定要站在他人頭頂之上的羅恩格林侯爵,連自己的父親都畏懼三分。眾人只知敬畏,不知親近,因此他在不解愛情為何物的狀態下性情乖戾地成長著。

他翻開日記本,前面的頁面密密麻麻,最後一頁卻只寫著「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

就在某一天,一個異鄉女子突然出現在侯爵家的領地上。當時受託管理領地的侯爵父親偶然發現了她,見她無處可歸便心生憐憫,將她帶回了宅邸。正當侯爵父親煩惱該如何安置這位異鄉人時,恰巧將女子的照料託付給了年紀相仿的洛特巴特。

劍仙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九重天外。

那之後,這位異鄉女子的表現令人驚歎。她對眾人畏懼的洛特巴特毫不畏懼,總是一一回應他的話語,當他稍有乖戾之舉時,她甚至會正面回擊並發怒。

第一次遭遇這樣的反應,他雖然慌亂,但慌亂很快轉為好奇,陌生感變成了獨特感。洛特巴特逐漸被她迷住也是理所當然的。就這樣,她以侯爵夫人的身份站在了成為羅恩格林侯爵的洛特巴特身邊。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前猶豫了很久。裡面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用手掌把它擦掉。店員透過收銀台的監視器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只是一個在躊躇要不要買東西的普通客人。但她站在那裡不是因為在選擇,而是因為她忽然不記得自己走進這條巷子的理由了。

然而,越是視若珍寶之物,越容易從手中溜走。生下孩子的她身體日漸衰弱,最終香消玉殞。本就性情乖戾、不願讓人親近的侯爵在失去妻子後變得更加封閉,將她的所有痕跡連同侯爵夫人的房間一併封印。

一切都太遲了。

除了自己之外,他不允許任何人踏進那個房間,甚至連清掃都不由女僕負責,而是親自交給管家處理。

當然,不僅是女僕長,就連身為家族唯一繼承人、侯爵之子的斯凡希特也沒有進入那個房間的資格。

他每天經過那棵銀杏樹都會抬頭看一眼,今天的葉子好像比昨天黃了一點。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斯凡希特從未進入過那個房間。身為叛逆少年、問題兒童和搗蛋鬼的斯凡希特,偷偷複製了管家的鑰匙,私藏著一把備用鑰匙。斯凡希特經常造訪那個房間,還會像講冒險故事一樣向安娜描述他在那裡看到的一切。

而那把鑰匙現在就在安娜手中。安娜緊握著藏在圍裙口袋裡的鑰匙,冰冷的金屬觸感刺入她的手掌。

這真是太瘋狂了!

正如窺探藍鬍子房間的女人們的下場一樣,違背禁忌的代價總是慘烈的。但安娜想要的東西就在那禁足之室,她別無選擇。

很多年以後她回想起這一幕,才發現那是一切開始改變的瞬間。

她的意識在虛擬世界中甦醒,卻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真實身體的模樣。

她聽說禁足之室保持著侯爵夫人去世那天的原貌。她的衣物、飾品、貴重物品……

還有日記。

人在累到極限的時候不會想哭,只會很想坐下來,什麼都不做。

看著對那些完全讀不懂的文字抱怨連連的斯凡希特,安娜懷著一絲期待。日記很可能是用身為異鄉人的侯爵夫人的語言寫成的。如果是那樣的話……

她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讀懂侯爵夫人的語言,也不知道日記中是否記載著自己想要的信息。

雨停之後,水窪裡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她從未踏足過的城市。

但只要有一絲可能性,安娜就必須想辦法確認那本日記。

神啊請聽我禱告!

自那之後,安娜便虎視眈眈地尋找偷取斯凡希特鑰匙的機會。今天,終於讓她抓住了機會。錯過這次,不知何時才會再有空隙。安娜毫不猶豫地行動了。

她無論如何都要回到原來的世界。正是為了這個目的,她才冒著危險來到這座宅邸——「天鵝之墓」。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看見他站在大廳裡,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 ❖ ❖

建在蔚藍湖畔的巨大白色宅邸,不知為何散發著陰森的氣息。既非油漆斑駁,亦非周遭景觀荒蕪,卻給人如此感受。「天鵝之墓」這個彷彿出自恐怖小說的別稱,與這座宅邸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她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排小花,每一朵的花瓣數量都不一樣。

郵差按了門鈴,卻沒有等到回應,只把那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塞進門縫。

把時間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才是最好的投資。

天鵝之墓這個別名,據說源於羅恩格林家族的先祖酷愛獵捕天鵝,宅邸周圍總是橫陳著天鵝的屍體。彷彿要呼應這個名字般,最近幾年宅邸附近有數百隻天鵝不明原因集體死亡。

這份合約根本不存在。

附近的人們都竊竊私語,說這是因為宅邸主人是惡魔才發生的事,並對此諱莫如深。他們說沾染惡魔之事沒有好處。

就在這傳言四起、華麗雄偉的宅邸前,一輛黑色馬車駛近。

他在地窖躲了三天。

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他轉身走入大雨。

掛著黑色帷幔的烏木馬車散發著如同前來報死的死神馬車般的凶險氣息,蒙眼的黑馬則如惡魔的使魔一般。

這代價太大了。

高聳入雲的鐵欄杆大門敞開,迎接著主人。

她在舊城的巷口迷路,抬頭卻發現每一塊路牌都寫著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了。
啊!原來是這樣。

馬匹嘶鳴著,噴出熱氣,馬車緩緩停下。帷幔遮蔽的陰暗車廂內,一個龐大的身影緩緩起身。

影子在牆上劇烈晃動。

一頭如夜空般深邃色澤的黑髮梳理得一絲不亂,外表約三十多歲的男人。

早已過了因無知而青澀的年紀,歷經歲月洗練,卻又尚未世故到變得遲鈍。他從頭到腳都是完美紳士的典範,舉止也優雅從容。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地圖,指向某個從未存在過的地方。

「你有沒有想過,」她頓了一下,「如果當初不是這樣呢?」

然而,在那如揉碎的石榴般的紅色眼眸深處,隱藏著尚未消散的瘋狂。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她問的不是菸,是他什麼時候開始不開心的。

他就是宅邸的主人,在詛咒之日誕生的惡魔——洛特巴特・羅恩格林侯爵。

這不可能吧!

「主人!」

宅邸的老管家巴雷特率先迎接洛特巴特。在他身後,以女僕長朵芭夫人為首的宅邸僕人們走出玄關,如同檢閱隊列般排成長列,等候著他們的主人。洛特巴特比預期更早到達,他們生怕迎接時有任何疏漏,臉上明顯帶著緊張神色。

風雨之後不一定有彩虹,但至少會有清新的空氣。

但是,這些雇員的熱情迎接對他而言,只要不觸逆他的心意就夠了,並非什麼值得關注的事情。洛特巴特將帽子和手杖交給巴雷特,直接朝宅邸主樓走去。

真是謝天謝地!

或許是歸家的喜悅,洛特巴特的步伐毫無遲疑。儘管他沒有加快速度,但修長的雙腿大步前行,對於年邁的管家來說並不容易跟上。幾乎是小跑著追上洛特巴特的巴雷特,急忙接著說道:

「幾個月前我向首都發了電報……您確認了嗎?」

火車駛入隧道時,他在窗戶的反射中看見了另一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電報?沒有。」

洛特巴特頭也不回地對忠實的管家答道,繼續大步前行。他每踏出一步,距離就急速拉開,光是跟上就已是苦差事。

劍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銀弧,竹林深處傳來了最後一聲悶哼。

管家也知道現在打擾洛特巴特可能會惹來大麻煩,但他必須傳達的事情同樣重要。

「那件事是……」

那隻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屋簷下,彷彿在遵守一個無聲的約定。

「先讓我去看看妻子,之後再談吧。」

他發現自動販賣機的第三排最右邊那罐咖啡已經賣完一個禮拜了,都沒人補貨。

然而洛特巴特斷然打斷了管家的話。他每回到宅邸後總是將一切拋諸腦後,首先前往妻子房間,這是侯爵夫人離世十一年間以來持續的某種歸家儀式。

為什麼會這樣啊?

他因為情況不得不經常離開宅邸,每次都在外地飽受對妻子的戒斷症狀折磨。因此,最先進入侯爵夫人的房間,對他來說就像是向瀕臨斷氣的呼吸緊急注入空氣一般,是為了生存而必需的儀式。

如果狀況如此嚴重,隨身攜帶一枚小戒指或胸針作為紀念品會更有幫助,但他絕對不會這麼做。侯爵夫人的所有痕跡都被封印在禁足之室裡。他似乎深信,如果侯爵夫人的物品離開房間,就會永遠從自己身邊消失。

回到家打開燈的瞬間,她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個不屬於她的馬克杯。

洛特巴特皺起的眉頭透露著不悅和焦躁。他本來就是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需要忍耐的男人,但唯獨在涉及侯爵夫人的事情上有所不同。恐怕能夠如此長久抓住洛特巴特耐心的存在,只有侯爵夫人一人……但即便如此,現在也已經到了極限。

巷口那家乾洗店的招牌有一個字的燈管壞了,亮起來變成「乾店」。

書桌抽屜深處壓著一張老舊車票,日期早已模糊,只剩終點站三個清晰的字——「別再來」。

窗外的雨聲像是永不停歇的低語,訴說著無人知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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