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 奧達利斯克 2
埋在髮絲間的指尖微微使力。她緊咬著下唇,低聲回答。
「不是說好只畫背影嗎?」
「我知道,是知道啦……我會畫得認不出來。要不然只稍微畫一下側臉線條如何?」
「不行。」
背影還有狡辯的餘地,但若是臉露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哈,真可惜。」
布雷德喃喃自語般嘟囔著,輕輕咋了下舌。然而他並沒有再繼續說服她的意思。或許是害怕若一直強人所難,連背影都畫不成了吧。她聆聽著鉛筆沙沙的聲音,努力保持超然。
無論做過幾次,脫衣這件事都無法習慣。為了不讓姿勢散亂而努力固然辛苦,但比起這個,更難的是在這段時間內控制住總往不好方向發展的想像力。所謂的想像力,大概是這樣的。
若身邊的人知道了這副模樣該怎麼辦,因此失去教職該怎麼辦,若需要比現在更多的錢該怎麼辦,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循著這憂慮的線索到達的盡頭,是布雷德會給的那個分量適中的錢袋。即使只有幾個月,也能讓她的心情安定一些的厚重錢袋。
今天她也想起了這一點。這是唯一能夠忍受讓她想立刻撿起衣服穿上的陌生工作室空氣的方法。
「嗯,麗芙。腰。」
她不知不覺挺直的腰桿立刻放鬆。平時被稱為活教科書,以毫無散亂的姿態為傲的她,因為正確的姿勢已成習慣,若不刻意注意就會不自覺地挺直腰背。但布雷德想要的並非模範淑女的儀態。
布雷德想畫的是她散亂的裸體。不是挺直的背部或整齊均衡的肩膀,而是即將滑落的髮絲或柔軟彎曲的腰線之類。
實際上,若要這種姿態,找宮廷女郎來更為適合。她們才是為了美麗女體比任何人都更努力的人。裸體畫模特大多找宮廷女郎的原因也應該如此吧。比起她們,自己僵硬的肩線反而顯得無趣又平淡。
這麼想著,她不自覺地微微低下頭。裸體畫。這短短的字眼讓她意志消沉。彷彿手臂上泛起了雞皮疙瘩。
她下意識地稍微轉頭看了看自己赤裸的手臂。不需要轉太多,只要微微動一下就能看到毫無防備裸露的嬌嫩手臂肌膚。那肌膚相對光滑白皙,多虧了她強迫般地遮掩裸露的肌膚才有了這樣的膚色。
真是可笑。表面上再怎麼裝作端莊,她還不是為了幾個錢而輕易脫去外殼。
「麗芙。」
聽到突如其來的呼喚,她不經意地回頭。沙沙作響的鉛筆聲已經停了。布雷德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嘴唇微微蠕動著。然而從另一角度看,他更像是明明沒什麼話要說,卻絞盡腦汁想說些什麼。
「布雷德?」
「呃,嗯。那個……」
「有話要說嗎?」
布雷德點了點頭。但他雖然說有話要說,卻遲遲沒有開口。她想著他想到了再說吧,轉回頭想重新調整剛才散亂的姿勢。這時布雷德急切地再次叫住她。
「麗芙!」
「您說。」
「不,等等,看著我。」
一抹不安掠過她的臉。她皺著眉,將下巴埋在肩膀上,凝視著布雷德。
「……不會是想畫臉吧?」
「不畫,我答應過了。」
雖然布雷德給人不太可靠的感覺,但至少他一直信守承諾。到目前為止,他都按時支付模特費,金額上也沒耍花招,也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他裸體畫的模特是她。正因為知道這一點,她才答應當布雷德的模特。
不,說是「答應當」似乎不太恰當。與其這麼說,不如說布雷德憐憫她的處境,先委婉地提出建議,而她則假裝在幫助他,勉強解救了自己的窘境才更貼切。
不管過程如何,今天特別奇怪。或許是因為布雷德一反常態,穿著太過整潔地坐著。她再次仔細打量布雷德的臉色。
是因為距離有些遠嗎?布雷德的臉色看起來特別蒼白。
他在不怎麼熱的工作室內滿頭大汗,最後似乎終於想起要說的話,突然提高聲調,語氣中帶著喜色。
「那個,今天多給了一些!」
「……是模特費嗎?」
布雷德確實同情她的處境,但這份同情並沒有讓錢包變重。她一直拿的是其他模特通常收到的水準的費用。對此她也沒什麼不滿。
看到她困惑的表情,布雷德立刻解釋道:
「妳不是說柯莉達快過生日了嗎?我想與其送禮物,給錢應該更好。」
如他所說,給錢確實比禮物好。如果他真的是為了柯莉達的生日著想的話。
她雖無法擺脫心中的疑慮,但也僅此而已。對於他多給錢的提議,她連客套地推辭都做不到,正因為如他所說,柯莉達的生日確實快到了。即使家境再不寬裕,也想買個小小的生日禮物。想到家裡等待著她的柯莉達那張清澈的臉龐,她能暫且忽略一直讓她心裡不舒服的那份彆扭感。
最終,她用平靜的聲音表達了感謝。布雷德則漫無邊際地談起柯莉達的健康狀況、最近的天氣之類的話題,還加上了看她似乎很緊張,不如聊聊近況這樣似是而非的藉口。
她偶爾簡短回應,但大多時候保持沉默,只是聽著布雷德說話。在出現一點空隙時,她用平靜的語調問道:
「您不會忘記答應保密模特身份的約定吧?」
「嗯?當然不會!」
布雷德用力點頭。然後說休息太久了,催促她趕快恢復姿勢,他得繼續畫了。
她默默地抬起雙臂。裸體早已冷卻,但飄蕩的空氣中仍能感受到寒意。皮膚上那道銳利的目光,也未曾消失。
她索性閉上了眼睛。
***
「羅伊德絲老師,今天也辛苦了。」
「反倒是感謝您給我指導米莉恩小姐的機會。米莉恩小姐十分聰穎,我也很期待與她的每次會面。」
「今天的課程似乎結束得早一些,一起喝杯茶如何?」
麗芙微笑著瞇起眼。今天特別掛念著柯莉達浮現在腦海中,但她表面上不能表現出來。
「感謝您的盛情邀請。」
凡是將孩子託付給她的父母,即使只有一堂課,也希望孩子能有驚人的成長。即使明確知道這種期望既不合理也不現實,麗芙仍需維護他們的殷切期望。
畢竟,應對父母與教導孩子同樣是家庭教師的重要職責。
麗芙輕輕放下原本要戴的軟帽。回想起至今遇到的學生家長們各種各樣的無禮與傲慢,眼前的夫人反而是相對好相處的。
她能在這裡潘登斯男爵家就職是千載難逢的好運。潘登斯男爵家的獨生女米莉恩・潘登斯是個開朗又善良的孩子,而她的父母潘登斯男爵夫婦也很有風度。
與那個要求不合理成就,然後隨意違反合約,拖欠三個月指導費的某伯爵家相比,他們是非常有教養且明事理的夫婦。由於在這裡就職,她幾乎陷入困境的處境終於漸趨穩定。
每次索要欠款,某伯爵家都厚顏無恥地推拖,想到這裡,麗芙不禁心情沉重。還以為名門伯爵家不會無恥地引發金錢糾紛而掉以輕心,這是她的錯誤判斷。
明明只是徒有其表的貴族身份,每次都明顯是在揮霍賭博和奢侈花費……
「羅伊德絲老師?」
「啊,是。」
「有什麼特別不能吃的嗎?」
「不,沒有特別的。」
「是嗎。正好今早收到了禮物。希望您能喜歡。」
麗芙本想說無論吃什麼都合她口味,但最後只是微笑著閉上嘴。
潘登斯男爵家很富裕。看看米莉恩上課時提供的簡單點心就知道了。米莉恩抱怨說是工廠製的零食的那種點心,其實是城裡最受歡迎的糕點店裡銷售的最昂貴的商品。
無論端上什麼,都會比課堂上的點心更貴,對麗芙來說可能是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吃到的高級點心。
「請,這邊走。」
在和藹的潘登斯男爵夫人引導下前行時,僕人們之間傳來一陣匆忙的動靜。看起來不像是在準備主人的下午茶。
麗芙偷偷轉動眼睛,觀察僕人們泛紅的臉色。一位看起來似乎職位較高的中年女性僕人走到潘登斯男爵夫人身邊,在她耳邊低語。
「天啊,那是真的嗎?」
男爵夫人似乎忘了麗芙在場,大聲驚呼道。她正想繼續說些什麼,但後知後覺地注意到麗芙的存在,露出了為難的表情。